第 107 章 以德服人第一百零七天
第107章
大殿外, 平安守在門口,當聽見廬陽侯慷慨激昂的聲音從裡邊傳來之時,他眼神一閃, 轉身快步朝東宮走去。
他一路不動聲色,一直到走進內室, 看見蘇明景, 他這才沉聲道:“殿下,不好了,廬陽侯在朝上彈劾您飛揚跋扈, 仗勢欺人,要聖上徹查於您, 剝奪您太子妃的身份!”
蘇明景聽完, 面上卻未見慌亂,極為淡定,或者說, 今日的事情,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如今事情的走向,不過是正應了她的猜測。
所以,從太子娶上朝開始,她便一直等著前邊的訊息。
現在……
蘇明景站起身,道:“走吧,讓我們去會會這廬陽王。”
……
大殿之中, 廬陽王以頭叩地, 瞧著倒是一副為國為民,鞠躬盡瘁的忠臣模樣。
明昭帝看向太子,問:“太子, 廬陽王所說的,可確有此事?”
“回父皇!”太子拱手,瞥了一眼廬陽王,冷聲道:“廬陽王所言,皆是無稽之談,太子妃心地善良,一心向民,頂多就是嫉惡如仇一些,看不得世間有甚麼不平之事。”
“廬陽王今日突然出言汙衊中傷孤的太子妃,孤有理由懷疑,你是在存心報復!”
太子冷眼看著廬陽王,道:“太子妃曾與我說過,她曾於城外見廬陽王的子侄在百姓田地間作亂,與其他人一起,將百姓種好出苗的作物胡亂拔掉……太子妃一氣之下,便讓她身邊的蘇大人將他們扣下,讓幾人將他們所拔掉之苗種補種完全,方才能回城!”
“想來廬陽王就是因著這事,便記恨上了孤的太子妃,一直想著要伺機報復……只是孤怎麼也沒想到,如此小事,廬陽王竟會拿到朝堂之上來說……”
太子冷笑,“朝堂商議國事,廬陽王這是將朝堂當做你們廬陽王府了?”
廬陽王淡定道:“殿下何必如此生怒?因著太子妃的事情,看臣不順眼,臣理解,不過臣所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我大麟社稷永固!”
廬陽王倒是正氣凜然。
“太子妃奶東宮的第二個主人,有輔佐殿下之職,如今她仗著自己為東宮之主,便肆意弄權,隨意欺人,使京城中人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遭難的就是自己!”
“這未免失職!”
“……況且,太子妃是非不分,戶部侍郎黃侍郎之二子,不過因為在街上多看了太子妃兩眼,便被太子妃投入大牢,遭受毒打仗刑,已不成人樣!”
廬陽王痛心疾首,“臣也曾見過這位黃二郎,人生得一表人才不說,文采更是一流,若能參加科考,往後些許也能成為我大麟的國之棟樑,可如今卻因太子妃專橫,斷了前程,臣看著都心痛啊。”
人群中,腹部的黃侍郎走出來,跪在地上,泣不成聲道:“求皇上,為我兒做主啊!”
廬陽王大聲道:“太子妃失德弄權,致使清白之人蒙冤,冤情無處訴……還望陛下明鑑,徹查黃二郎一案,還對方一個情面!”
“也請皇上奪去太子妃之位,以正朝綱,此等女子,豈能為我大麟未來國母?”
隨著廬陽王的話落下,人群中竟有數字大臣紛紛跪下,他們齊聲喊道:“請皇上奪去太子妃之位!”
永寧侯站在人群中,聽到這齊聲大喊的聲音,臉都綠了。
“這孩子,到底是做了甚麼啊?”永寧侯不解,甚至大為震撼——他們大麟建國至今已有二百年,可是這二百年,還從未見過有哪位太子妃有今日這“殊榮”的。
被群臣彈劾……這說出去別人都不信啊。
永寧侯不得不站出來,持著笏板道:“皇上!此事定有內情,小女……不,太子妃並不是那等是非不分,胡亂弄權生事之人,還求皇上徹查,切勿讓太子妃蒙受不白之冤!”
“哼!”廬陽侯冷笑,道:“太子妃是永寧侯你的女兒,你自是為她說話了,可是,我這人證物證俱在,你休想抵賴!”
突然,一道清越有力的聲音從大殿外傳來,“你說人證物證俱在?那我可真好奇了……我究竟做了甚麼不平之事,竟是人證物證都出來了!”
眾人下意識朝著殿外看去,只見一道綽約多姿的修長身影,正不急不緩的從大殿外走進來,等走近了些,朝臣們才看見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大臣們譁然。
“嘶,這是?”
“是太子妃……她怎麼過來了?”
“荒謬!女子豈能出現在朝堂之上?”
……
在眾多大臣或不贊同,亦或驚奇的目光,以及他們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中,蘇明景挺直著背脊,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邊,而後,她掀起衣袍跪下。
“兒臣拜見父皇,父皇龍體金安,萬歲福長!”她拜說。
明昭帝居高臨下看著她,問:“太子妃怎地過來了?”
蘇明景輕笑,道:“回父皇,兒臣本於東宮之中,悠閒自在,卻聽人說,朝堂之上竟是有人彈劾兒臣……兒臣心想,兒臣自來安分乖巧,恪守本分,到底是做了甚麼傷天害理之時,竟有人會於朝堂上攻訐彈劾我?”
永寧侯原本很著急,畢竟蘇明景在名義上還是他的女兒,他們永寧侯府的小娘子,若她真出事,他們永寧侯府也免不了會受到波及。
可是此時,聽到從蘇明景口中吐出“安分乖巧”四個字,他面上嘴角卻忍不住一抽。
安分?乖巧?
你嗎?
永寧侯心想:若說這世上誰是這最大膽,行事最為肆意妄為的人,那自己這三女兒絕對榜上有名。
先不說她才進京,便敢對福安縣主動手,得罪了長公主府,就說進京竟然就是為了做太子妃而來的,便是這一點,比就膽大妄為得讓他害怕。
這麼想著的永寧侯卻發現,自己在看見蘇明景出現的這一刻,原本慌亂的心裡,竟是無端便覺得安穩了起來。
永寧侯覺得荒謬:“……我竟是如此信任她了嗎?”
……
此時,尚不知道永寧侯竟是如此信任自己的蘇明景,面對著明昭帝和眾多大臣,神色淡定而自然的繼續侃侃而談:
“……兒臣倒不知,兒臣究竟是做了甚麼罪大惡極的事情,才讓廬陽侯對我這麼一個弱女子,懷著這麼大的惡意,不知道的人聽了,還以為我是禍國殃民,禍亂朝政的妖人了!”
她眼神嘲諷的看著廬陽侯,語氣更是不掩譏誚。
廬陽侯冷哼:“太子妃這是拒不承認自己的罪行了?”
蘇明景反唇相譏:“本就是無中生有,栽贓陷害的罪名,我為何要承認?”
廬陽侯衝著明昭帝拱手,說道:“皇上,太子妃殘害忠良,微臣這有人證物證,還請允許臣傳喚人證物證!”
人證物證?
蘇明景頓時心念急轉,回憶著自己這段時間所做的事情,到底自己是做了甚麼事,廬陽侯竟然用到了人證物證這幾個字。
“好啊,”她一口應下,“我也很好奇,我究竟是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不過……”
蘇明景話音一轉,抬頭看向頭上的明昭帝,說道:“很巧,父皇,我這裡也有一個案子,既然要徹查,那就都徹底查個遍吧……這個案子,說來與廬陽侯也有關係,到時候,怕是需要廬陽侯您也配合一下調查。”
廬陽侯面上一緊,說道:“臣行得正坐得端,若太子妃您想汙衊我,怕是打錯了算盤。”
“是否是汙衊,最後自見分曉。”蘇明景卻道。
她將手中卷宗交給慶榮,再由他遞給明昭帝,待明昭帝拿到卷宗,翻看著,蘇明景才說道:
“這是太子在大理寺中翻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當時的廬陽侯世子在回京途中遭遇山賊,被虐殺而亡,而在他死後,當時最有可能登上廬陽侯位置的嫡次子宋二郎,又不小心夜間醉酒,失足落水而死!”
蘇明景看見臉色突然大變的廬陽侯,笑道:“二位嫡子皆亡,如今的廬陽侯,當時的廬陽侯府庶子,方才撿到了一個漏,順利成為了廬陽侯!”
廬陽侯表情緊繃,板著臉道:“太子妃這麼說,難道是想說這兩件案子與我有關?”
蘇明景點頭:“是!”
“哈!”廬陽侯似乎是怒極反笑,他道:“太子妃為了汙衊我,真真是不擇手段啊,世人皆知,我與我長兄關係極好,當初他出事,我也極為難過,為此還重病了一場。”
“至於我三哥……說來難以啟齒,我大哥死後,他作為順位的第二繼承人,不怒反喜,更是毫無顧忌的在外自稱自己是下一任的廬陽侯,最後樂極生悲,竟是在花船上醉酒溺死!”
廬陽侯:“而他們死後,廬陽侯本該我二哥襲爵,可他無心爵位,立志要做一個逍遙散人,我這才趕鴨子上架,成了廬陽侯。”
他看向蘇明景:“若太子妃因此便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精心算計,那臣百口莫辯……倒是太子妃,你顧左而言他,莫不是心虛?”
蘇明景:“我坦坦蕩蕩,何必心虛?”
兩人對視,空氣中一瞬間充滿了火藥味。
“太子妃、廬陽侯。”譚尚書突然走出來,道:“您二位既是都心中坦蕩,都有證據,倒不如讓證據說話?”
蘇明景聞言,卻是轉頭看向他,似笑非笑:“原來是譚尚書啊……”
譚文清疑惑的看了一眼蘇明景,不明白她這古怪的語氣是從何而來,便只對她笑了笑,而後他轉身,對著上邊的明昭帝拱手道:“皇上,既然太子妃與廬陽侯各執一詞,倒不如讓證據來說話!”
他道:“陛下,請允許太子妃與廬陽侯傳召證人上朝!”
明昭帝抬起眼:“準!”
“既是我先提出了,那就先讓我這邊的證人上來吧!”廬陽侯搶先說道。
見他急迫的樣子,蘇明景輕哼一聲,慢步走到太子身邊站定。
“……廬陽侯如此作態,手中怕是真有甚麼證據。”太子皺眉,低聲與她說著,“你可有信心?”
蘇明景低聲回:“我行事無愧於心,他們手上要真有甚麼證據,我倒是要懷疑,他們是在栽贓陷害。”
太子:“……廬陽侯說,你因為一己之私,便將戶部侍郎的二子投入大牢,對其施以仗刑,將人屈打成招。”
蘇明景:“戶部侍郎?”
太子提醒:“是左侍郎黃鯤黃大人……”
“好似在哪聽過?”蘇明景蹙眉細想,過了一會兒,她眉頭一展,道:“我好像想起來了,我記得是有個姓黃的郎君,但他欲強佔民女為妾,對方不願,他便唆使人將那小娘子家的店鋪給砸了,那小娘子的父母被無故毆打,兄弟更是被胡亂安了個罪名丟進了牢中。”
“因為此事,這家的老人氣急攻心,一口氣沒上來,人也沒了。”
蘇明景會發現此事也是偶然,那日她在京中隨意閒逛,正路過一條巷子之時,巷子中突然衝出來一個人,一頭栽進了她的懷中。
也就是蘇明景力氣大,在意外發生之時,及時伸手將人抱住,一個旋身卸力,這才牢牢的穩住了她們二人,不然二人都得跌在地上。
而她當時將人穩住之後,便見巷子裡有幾個人追出來,打頭的是個粉頭油麵,一臉囂張的小郎君。
“當時那些人嘴裡似乎是喊著,他是甚麼侍郎的兒子……”蘇明景回憶,“我當時把人打了一頓,就直接扔牢裡了,後來讓綠柳處理了她家的事情。”
“若他們說的真是這事,我自認問心無愧,十分公正了。”
可是剛剛廬陽侯說起此事,語氣卻如此篤定,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卻充滿了得意,好似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蘇明景不知想到了甚麼,臉上表情驟然一變。
太子一直注意著她的表情,此時也看見了她臉上的神情變化,當即問:“怎麼了?你想到了甚麼?”
蘇明景開口:“我……”
不過她話未說完,廬陽侯所說的人證物證已經到了。
一個穿著囚服,被兩位侍衛拖著進來,白色的囚服上沾滿了血跡的人,一個臉色慘白,一身青衣,神情恐懼而怯弱的小娘子。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表情侷促,明顯是大理寺鬱卒的男人。
蘇明景看過去,視線落在那道纖柔可憐的身影上,臉上表情瞬間變得陰沉。
這幾人被帶進殿中,廬陽侯以手掩鼻,不耐煩的道:“你們幾個,還不快拜見聖上?”
聽到他的話,除了渾身是血,被拖進來後就如死狗癱軟在地上的男人,其他三人,包括那個小娘子,都是身子一顫,幾人誠惶誠恐的跪在了地上。
“……民女/草民參見聖上!”
廬陽侯拱手對明昭帝:“皇上,這便是被太子妃無故投入大牢,被用以私刑的黃二郎,這位是大理寺的獄卒,他們可以證明,當初就是太子妃無故將黃二郎投入大牢,並用銀錢賄賂他們,讓他們偷偷鞭笞黃二郎!”
“我的兒……”黃侍郎身體踉蹌著撲到那身著囚服的男人,也就是黃二郎身邊,老淚縱橫,口中喊著:“我的兒,你怎麼成這樣了啊?”
地上的人頭埋在地上,眼睛緊閉著,當聽到黃侍郎的聲音之時,他的身體似乎抽動了一下,但是卻沒醒過來。
黃侍郎看向上方的明昭帝,雙手交疊搭在身邊,而後跪地,上半身幾乎趴在了地上。
“皇上,臣求您為我兒做主啊!”他哽咽哀求道,聲音顫抖。
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瞧著真是可憐極了。
“皇上,”又有大臣站出來,說道:“黃侍郎在戶部一直矜矜業業,不說功勞,也有苦勞,如今他兒子被人傷成這樣,還請您給他做主,還黃二郎一個清白,這才不使老臣寒心啊!”
旋即,又有幾個大臣跪下,齊聲喊道:“請皇上明鑑!”
明昭帝手中拿著一串玉珠手串,此時他手指撥動玉珠的速度快樂一些,沉吟不語。
“哈,不說功勞也有苦勞?我便是再厚臉皮,也說不出這麼不要臉的話來!”
充滿嘲諷譏誚的話從旁邊傳來,卻是太子妃說話了。
“若苦勞也有功的話?那我隨意放個販夫走卒,頑童稚子在你們戶部,雖然他們什甚麼功勞都沒有,但是那也是苦勞啊,是嗎?”蘇明景言辭犀利。
廬陽侯怒道:“太子妃你這分明是詭辯!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此處,你還有話要說?”
蘇明景:“我要說的話可多了,平白叫幾個人來,就說是人證物證,我還說你們是憑空捏造事實,在汙衊我!”
廬陽侯冷笑,道:“太子妃說是汙衊……那你告訴我們,無仇無怨的,你當初為何要將黃二郎丟入大牢?”
蘇明景的視線落在了被人帶上來的“證人”,那位小娘子身上。
她肩頭瘦削,頭扣在地上,上半身也幾乎全部伏趴在了地上,她跪著的身體正在瑟瑟發抖,明明是低著頭的,可是在蘇明景看過來的那一瞬間,她似乎感覺到了蘇明景的視線,顫抖的身體伏趴得更低了。
蘇明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我那日撞見他在大街上欲強搶民女為妾,不僅以勢欺人,還無故毆打他人,致使別人家中老人去世,情形惡劣,令人不恥!因而我才叫人將他丟入了大牢!”
她的視線從那位小娘子身上挪開,語氣淡淡:“但是,我從未讓人對他用以私刑。”
“哈!你從未吩咐人對他用以私刑,那黃二郎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廬陽侯乘勝追擊。
“這個問題該問你們才是。”蘇明景猛的看向他,眼神銳利而極具壓迫感,她一字一頓的道:“說不定是你們為了嫁禍於我,特意演的一齣戲呢?”
廬陽侯嗤笑:“可笑至極,太子妃為了洗白自己,倒是如此詭辯。”
“好,既然您說,您是因為黃二郎強搶民女,才將他投入大牢,那他搶的是哪個民女?”他質問。
蘇明景沉默。
廬陽侯走到那位小娘子身邊,蹲下身去,伸手一把將她的頭抬了起來,捏著她的臉對著蘇明景,以至蘇明景能看清楚這張臉。
“太子妃瞧瞧,您說的那個民女,可是此人?”廬陽侯笑問,眼底帶著幾分得意。
蘇明景垂眼看過去,對上了一雙惶恐不安的眸子。
那一瞬間,兩人的視線對視了一瞬,但是很快的,那雙眼睛就顫動著垂了下去,斂住了眼底的恐懼和眼淚,已經歉意,只剩下慘白的一張臉色。
蘇明景吸了口氣,又吸了口氣,而後……
“我看是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