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以德服人第三十八天
第38章
六月的時間, 春日已過,暑氣漸重。
太子一大早先到永寧侯府接了蘇明景,而後帶著她去了城外的十里亭, 蘇明景她們曾經見過的那個男人,就被埋在十里亭附近的一座山上。
一杯濁酒, 三支清香, 再有白燭與紙錢……
伴隨著香燭紙錢的味道,太子看著墳墓對著的方向,輕聲道:“這邊對著的, 就是岐州,他是岐州人, 小時候家中窮苦, 日子過不下去,便將他賣了,他一路輾轉被賣到京城, 後來到了我收下做事。”
“這次岐州受災,他主動請命去調查災情, 聽他身邊人說,他一直都惦記著岐州的親人……所以,我讓人將他埋在了這裡。”
蘇明景看著墓碑上的字:“林聽風……這是他的本名?”
太子搖頭:“他的本名,已經無從可知了,這是後來他到了我手下做事,我給他取的名字。”
其實太子也考慮過, 要不要將人送回岐州。
只是一來, 林聽風雖然是岐州人,可是他從小就被賣到了京城,人是在京城長大的;二來, 他與岐州的父母親人也並無聯絡,也不知他的父母親人是否安好,也許,早就不在人世了 。
最終,太子還是派人將人特意葬在了這裡,正對著岐州的方向,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向岐州。
*
給林聽風上了墳,蘇明景他們便回城。
等走到城門口,蘇明景掀開馬車的窗簾,看著外邊還沒散去的災民,問太子:“這些災民,往後要如何安置,朝廷可有拿出個章程來?”
太子說:“已經派人處理了,他們若有願意回岐州的,朝廷的人會護送他們回去,若有想在京城安家落戶的,官府的人也會安排他們在底下村子裡落戶安家。”
“有補償嗎?”蘇明景問,問題一針見血:“他們從岐州一路到京城,肯定已經身無分文,若朝廷只讓他們落戶安家,卻不給補償,他們吃甚麼,穿甚麼?”
太子眉頭輕皺,他緩緩道:“這些,我倒是沒多問,你若是關係,回去我就問問李大人……李大人就是負責這事的官員,他宅心仁厚,又頗有手腕,安置災民的事情交在他手上,你定可放心。”
蘇明景輕輕點頭,便沒再多問——這事只要太子多問幾次,底下人自會將這事放在心上。
“……被福安縣主縱馬踩死的那家人呢?”蘇明景想起福安縣主來,她只知道肖氏和趙四娘得到了補償,但是被福安縣主縱馬踩死的那對父子的家人,卻不知是個甚麼安排。
太子道:“皇上下令,勒令長公主府對其家人做出補償,這個關頭,長公主府也不敢做甚麼,我令人打聽過,長公主府賠償了那家人五百兩銀子,良田二十畝,應是足夠他們一家人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蘇明景聽完卻是一愣,她皺了一下眉,轉頭問綠柳:“綠柳,那日我派你去打聽過這家人的事,所以,你應該知曉這家人的住處吧?”
綠柳點頭:“知道。”
蘇明景點頭:“那好,你去前邊給車伕指路,我們不回侯府,先去這家走一趟。”
綠柳立刻點頭,掀開車簾出去了,在外邊給車伕指路。
在蘇明景和綠柳說話的時候,太子並未出聲,只是聽著她的話,面露思考,一直等蘇明景將事情安排妥當了,他看向蘇明景,猜測詢問:
“你這麼做,難道是擔心財帛動人心,害怕那家人會因為長公主府的賞賜被歹人盯上?”
“我是有這方面的擔心。”蘇明景肯定了他的猜測,道:“綠柳之前打聽過,這家人只有一個兒子,如今兒子和孫子都死了,家裡便只剩下老弱婦孺了。”
“五百兩銀子,二十畝的地……這放在哪家都是一筆鉅款了,他們這一家拿著這些東西,與小兒抱金過市又有何區別?即便現在有人畏懼著長公主府的威勢,不敢做甚麼,可是等時日久了,豺狼虎豹們終究會有忍不住的那一天。”
太子看著她,問:“所以,你要做他們家的靠山嗎?”
“不可以嗎?”蘇明景反問,態度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我沒說不可以。”太子失笑搖頭,感嘆道:“我只是沒想到,你竟能為這家人考慮到如此詳細,與你相比,倒是我欠考慮了……你真的好厲害啊。”
他這話說得動人,蘇明景聽完,眉眼不由露出幾分愉悅來——沒辦法,她這人就喜歡誇獎,更別說太子口中的每一個字都誇得極為真摯。
“對了,那天你給我寫的信,我看過了……”太子突然道。
信?
蘇明景花了幾瞬才反應過來太子口中的信是甚麼,她撓了撓臉,回憶了一下自己在信裡寫了些甚麼。
因為綠柳她們說,若真不知道寫啥,可以寫點問候的話,或者分享一些日常,所以,她信裡只在開頭寥寥寫了幾句岐州的事情,然後後邊寫的就是,譬如我今日吃了甚麼,天氣不錯,又下了多少局五子棋之類的閒事。
或者說,嗯,是一些無聊的事情。
……她好像還寫了四頁。
蘇明景眨了眨眼。
“我寫的那些東西,很無聊吧?”她笑了一下,道:“綠柳她們一定要我寫,我又不知道寫甚麼,就隨便寫了一點,原本我真的打算隨便寫一點的,可是沒想到文思泉湧,越寫越多。”
太子卻道:“我倒是不覺得無聊,相反,我覺得你寫的東西還挺有趣的,所以,以後你若是時間多,覺得無聊的時候,還能再給我寫這樣的信嗎?”
蘇明景狐疑:“……你真的不覺得我寫的這些東西無聊?不覺得我文筆如朽木,筆下文字毫無靈氣?”
“真的不覺得!”太子表情極為誠懇。
蘇明景見他語氣真摯,不似作偽,欣然道:“好吧,難得你如此有眼光。”
太子好奇:“你剛剛的話,是有誰說過你的文筆如朽木,毫無靈氣嗎?”
“……”蘇明景乾巴巴的道:“也沒有誰……”
太子好奇的看著她,蘇明景:“……”
沉默了幾秒,她還是在太子充滿求知慾的眼神中敗下陣來,小聲道:“就是我以前的先生,他總說我做的文章狗屁不通,笑掉大牙……”
蘇明景聳了聳肩,倒是不在意。
太子在馬車暗格中將點心拿了出來,十分自然的拿了一塊遞到蘇明景嘴邊,又十分自然的問:“然後呢?”
大概是他的行為太自在,也太理所當然了,蘇明景想也沒想,就將點心叼進了嘴裡,含糊不清的道:“然後,就又給我佈置了許多作業,不過我又不考科舉,也不做學問,後來就把他趕跑了。”
“……趕跑了?”這個發展是太子沒想到的。
蘇明景道:“我看他可能是閒的無事,所以老是想著朽木雕花,就在村裡給他開了個學堂,讓他教村裡的孩子們讀書。”
太子:“後來呢……”
蘇明景覺得自己說的這些事情,其實很無聊,沒甚麼好跟別人說的,但是太子聽著卻好像十分高興,不僅是津津有味,還十分捧場,讓蘇明景都懷疑自己難道有說書的天分了?
就在被太子塞了半肚子的點心後,他們的馬車終於到了目的地,一條小巷子外。
“這條巷子有些窄,往裡走,我們的馬車就進不去了,得下車步行了。”綠柳在外說道。
蘇明景他們便成馬車上下來了,讓車伕守著馬車,他們則在綠柳的帶領下往巷子裡走。
他們要去的這戶人家姓章,章家人口簡單,攏共就五口人,兩位長輩,底下的兒子和兒媳婦,還有一個聰明可愛的孫子,如今父子慘死,家中便只剩下三口人了。
蘇明景他們來到章家門口,章家大門緊閉,門口還掛著白燈籠,空氣中淒涼悲苦的氣氛似乎還沒完全散去。
大花和紅花上去敲門。
很快的,裡邊的人出來應門,門開啟,露出的卻是一個壯年男子的身影,對方看到蘇明景一行人,目露警惕和害怕,問:“你們是甚麼人?”
蘇明景看到這人的時候,眉頭就已經皺了起來了。
“這話該是我們問你才是!”她走過來,目光沉沉,威勢很重,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問道:“你是甚麼人?怎麼會出現在章家?”
太子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沒說話。
他們這一行人,不管怎麼看都不是普通人,所以男人遲疑了一下,還是不敢撒謊,或是不答,只能老實答道:“我是這家人的兒子。”
“兒子?”蘇明景冷笑,“我可是聽說,章家的兒子早就已經死了的,你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兒子?”
男人著急解釋道:“我原本是他們家的侄子,這不是我堂弟去世了嘛,他是獨子,我大伯和大伯母膝下單薄,恐日後沒人照應,便和我父母商量,將我過繼了過來。”
蘇明景聽懂了,眉頭卻是皺得更緊了,她淡淡的問:“你父母是怎麼願意將你過繼給你大伯一家的?”
見男人想說甚麼,她補充了一句:“別想說謊騙我,若是讓我日後知道你在撒謊騙我,我便讓人割了你的舌頭去餵狗!”
她這話說得狠辣,男人聽了面色一白,哪裡還敢說謊,畏畏縮縮的回答道:“我爹孃就是跟他們要了三百兩銀子……”
蘇明景:“……三百兩?你大伯他們也願意?”
男人理所當然的道:“這不是沒辦法嘛,我堂弟都死了,要是不過繼我,我大伯他們一家的香火可就斷了,往後他們死後誰給他們摔盆?”
“……”
蘇明景有話想說,不過她知道,現在的人很怕斷了香火,很怕人死後悽慘,無人摔盆燒香,所以她即便有太多的話想說,終究只是抿了一下唇,沒發表甚麼意見。
吸了口氣,她掀起眼皮來,視線越過男人落在他身後的院子裡,問道:“能讓我們進去看看嗎?”
男人很想拒絕,可是面對蘇明景他們一行人迫人的氣勢,只能縮了縮脖子,小聲道:“請、請進……”
蘇明景也沒跟他客氣,直接抬腳走了進去,太子緊隨其後,而後是紅花他們,章家的這個嗣子倒是縮著脖子跟在後邊,看起來倒像是客人了。
章家父母聽到動靜,已經從屋裡出來了,此時站在堂屋門口,看著蘇明景她們一行人,姿態和表情都有些侷促,似是不知道該做甚麼反應。
蘇明景掃視了這個稍顯寒酸的院子裡一眼,突然問:“章夫人呢?”
章家原本五口人,如今死了兒子和孫子,那也該還剩三口人,除了章家父母之外,還有他們家的兒媳婦。
可是現在,蘇明景他們卻只看見了章家父母和他們家的嗣子,卻沒看見章家的兒媳婦。
所以,章家兒媳婦去哪了?
作者有話說:嗣子:過繼的孩子。
PS:前天看到捉蟲,頎(i)長,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寫錯了,寫成了欣長,大大錯字!!感謝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