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金戈鏗鏘芙蓉泣露:三婚(上)
冬日正午的太陽將將好。
風也輕。
扶玉懶懶窩在大藤椅裡,膝上蓋著綿密厚實的絨毯子,陽光穿過青菩樹影,像碎金,落她一身。
君不渡拎著九衢塵在砍樹。
萬物可斬的神劍,用來斬殺木頭,倒是興奮得錚錚亂響。
扶玉撲哧一笑,懶洋洋闔上眼皮。
那一場大戰透支得厲害,傷得也重,這些日子她都在養傷。
君不渡其實是個很強勢也很“獨”的人,他親手蓋了座院子,把她“圈禁”起來,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扶玉睜眼閉眼都是他。
外面戰火仍未平息,還得亂上一陣,但已經不再需要她操心。
活了兩輩子,扶玉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輕鬆愜意。
她可以徹徹底底放空自己,躺著就是躺著,曬太陽就是曬太陽,心中不必記掛任何一件事,輕的、空的,卻又被慵懶和幸福填補得滿滿當當。
“君不渡。”
“嗯。”
“晚上吃甚麼?”
“雞。或者想吃別的?”
一陣子沒動靜。
他行到她身邊,垂眼一看,她睡著了,眉眼舒展。
他有些出神。
猶記得,那時候見她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青菩樹下,唇角明明銜著笑,卻讓人心如刀絞。
他伸出手,指尖落向她臉頰。
扶玉沉睡中心有所感。
她還沒有習慣他重新回到身邊,迷糊間感到自己渾身乏力,一時忘事,以為還是那段獨自一個人的時光。
和那個時候一樣,她半夢半醒恍恍惚惚時,總感覺他在。
扶玉鼻尖微酸,眉骨浮起一層薄紅。
瘦硬的指骨撫上她眉眼。
他曾經一個人孤寂幾千年。
他知道那不會習慣,也不可能習慣。
“別難過,再不會讓你一個人。”
扶玉未醒,只覺心口忽而湧起巨大的酸澀與甜蜜。
一滴淚水沁出眼角。
他俯身,珍而重之吻去。
*
晚間風微涼,扶玉被抱醒。
他沒發現她醒了,蒼白的下頜微微揚著,薄唇微抿,靜淡漂亮的雙眼直視前方,沒有一點情緒。
扶玉滿意地欣賞這張看不夠的臉。
“你在想甚麼?”過門檻時,她冷不丁一問。
她心中存了點壞意,想看他突然嚇一跳的樣子。
君不渡垂眼。
“醒了。”他眉眼不動,嗓音溫和,就好像兩個人一直都在正常對話似的,“想你夜裡會不會冷,用不用換被子。”
扶玉望天。
這傢伙,情緒穩定過頭,簡直不是人。
她被他放到榻上,掖好被角。
扶玉忍不住把手探出被子外面偷涼。
他輕握她手心,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
扶玉又把手拿出來。
他道:“骨身脆弱,不比從前,不要玩鬧。”
一聽這話扶玉可就不服氣了:“我現在就可以在無盡海里遊十八個來回!”
大放厥詞的扶玉被一隻大手罩住臉。
眼前一黑,堅硬蒼冷的手指自上而下撫過,強勢讓她閉上眼睛和嘴巴。
“睡。”
他的手上有淡淡木香,也有他本身清冷的味道。
他坐在榻旁守著她,禁止踢被子。
*
“……嗯?”
扶玉錯愕地望著眼前堪稱詭異的場景。
一圈圈白蠟燭,陰森森的氣氛,一看就是甚麼作法邪陣。
扶玉唇角微抽。
哪個不長眼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她身上是有傷,神魂又沒有。
衝著她搞夢殺……對方是失心瘋了嗎?
扶玉挑挑眉,頗有幾分哭笑不得地踏出白蠟燭圈,望向眼前,嗯,喪幡似的大塊白布。
白布後面有影子,動來動去,群魔亂舞。
扶玉閒閒抬起手指,懶洋洋撩開垂在面前的布巾,額角青筋一陣猛跳。
“你們——”
幾個怪東西身軀猛地一震,齊齊轉過身來,唰地盯住她。
“主人!!!”
扶玉啼笑皆非。
只見這幾個傢伙頭上頂著香,手裡揮著桃木棒,天罡步走得活像百鬼夜行,在這兒作法招她魂。
狗尾巴草精暴風哭泣:“主人!嗚哇!主人!終於見到你了主人!”
“那人好凶,”猴子撓頭,“我就遠遠爬樹看看,差點兒被他一眼看丟了魂。”
李雪客擺手:“都說了你主人跟他在一起不會有事,瞎操心。”
烏鶴懨懨:“下次找死別拖上我。”
紙紮童子快樂地翻跟頭,欻!欻欻!
扶玉樂呵呵挑了個沒蠟燭的地方坐下,猴子和紙紮童子一左一右躥上前,各自鑽到她手指底下,霸佔她兩隻手。
狗尾巴草精嘴巴扁扁,眼眶邊上草毛紅紅。
扶玉招手示意它過來。
“殺秋淺月,有你一份功勞。”
狗尾巴草精一愣,雙眼猛然亮了起來:“真的?!”
扶玉悠然頷首。
她示意怪東西們圍坐一圈,慢悠悠給他們講了虛空裡發生的事。
“嘶!”李雪客震撼倒仰,“不死藥!重生!”
扶玉笑吟吟:“有沒感覺有點眼熟?”
李雪客被問倒,與身邊傻乎乎的狗尾巴草精面面相覷:“誒?”
狗尾巴草精老實搖頭。
烏鶴望望左右這些難開竅的東西,嘆了口長氣:“就你這個怪東西啊。”
狗尾巴草精指了指自己:“我嗎?我?”
扶玉笑著點頭。
“哦……”狗尾巴草精懂了,“我被撕碎,又重新回來。”
扶玉道:“秋淺月的能力,我本有八、九分猜測。當你送來的玉佩成功喚醒雲遊兒,我便完全可以確定了。”
怪東西們用力睜大雙眼。
扶玉笑:“世間之事總是這樣,若是有那麼一兩分玄之又玄的‘湊巧’,那一定就是因果。”
烏鶴望著狗尾巴草精,若有所悟:“同樣的能力,一個用來做好事,另一個用來做壞事。正是因為有這相生相剋的因果,你請神,才會正好請到了帝巫司命——殺秋淺月的神。”
紙紮童子快樂搖晃:“宿命!宿命!”
李雪客拍腿:“有意思!有意思!”
狗尾巴草精:“不管!我跟主人!有緣份!”
陰森的室內洋溢著快樂的空氣。
“這麼開心?”
忽聞一道極輕的、溫和的嗓音。
它並不突兀,彷彿從一開始就靜靜待在這裡。
怪東西們循聲抬頭往扶玉身後望去,看清那道人影的瞬間,一個個五雷轟頂,僵成木雞。
扶玉回眸,笑:“你怎麼也來了?”
君不渡微笑:“我不能來?”
他的語氣愈發溫柔。
一眾怪東西頭皮麻炸,僵硬地轉動眼珠,交流視線,心聲震耳欲聾: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在一堆驚恐的視線中,他不緊不慢走到扶玉身旁,落坐。
薄而冷的眼皮一動不動,只赤瞳淡淡一抬。
周圍一點兒呼吸聲也沒有了。
他笑容靜淡:“在聊甚麼?”
狗尾巴草精整根尾巴都炸了,聊……聊聊聊,聊它和主人,有緣份?
扶玉一見君不渡這張臉,腦子就不大轉得動。
他一笑,她更是感覺不到空氣有半點冰冷凝固。
她笑吟吟示意左右:“繼續啊,怎麼不說話。”
怪東西們:“……”
烏鶴生無可戀,耷拉肩膀,悲慘望天——說甚麼,說揹著這尊大神,把他老婆召到這樣一個靈堂似的鬼地方?
君不渡微微偏頭,意味不明:“扶玉問你們,怎麼不說話。”
狗尾巴草精只覺壓力越來越大。
終於,它腦袋裡那根弦“錚”一下崩斷。
它脫口而出:“說、說白頭偕老!永不分離!死生契闊!百年好合!生生世世生生世世生生世世……”
卡殼了似的,迴圈個不停。
扶玉撲哧笑出聲來。
君不渡頷首:“是在商量成婚的事?”
扶玉愕然:“不是……”
一眾怪東西震聲齊呼:“是!就是!”
君不渡微笑:“她傷沒好全,我原說不急。”
一眾怪東西頓時不答應了:“急!怎麼不急!神巫都急死了!要不然能跑到這裡來跟我們商量?”
扶玉:“???”
*
三婚大事就這樣提上日程。
到了吉日,小院被打扮得紅紅火火。
賓客不多,除了一眾怪東西,扶玉只邀了鬱笑以及青雲宗幾個熟人,君不渡帶了倆護法,龍傲天和龍圓圓。
踏進門檻時,華琅等人幾乎是同手同腳,忘了如何走路。
“跟、跟對了老大,真的,好嚇人……”
誰曾想呢,一個邊陲小宗門的築基弟子,竟然!應邀!出席!道祖和神巫的婚禮!
簡直能吹八百年!
小院內外放起了鞭炮,狗尾巴草精敲鑼,李雪客打鼓,歡聲笑語,一片熱鬧。
扶玉的婚衣像極了當初丟失的綠裙子。
她偏頭望向新郎。
他一身紅衣,氣質清華,垂睫一笑令人五迷三道。
他道:“累了要說。”
扶玉:“不累!”
半晌他又道:“傷勢初愈,不宜飲酒。”
扶玉:“早好了!”
“當真沒事?”
“嗯!”
他笑一笑,牽著她,挨桌飲喜酒,耳朵裡聽滿了祝福。
賓主盡歡。
這位曾經的禁忌、不可言說的道祖看上去脾氣實在極好,但對著他那雙淡笑的眸子,沒一個人敢喊出一句“鬧洞房”。
扶玉微醺,快樂得好似腳下踏著雲。
君不渡俯身抱她時,她樂呵呵探出胳膊勾住他肩膀,衝他笑得滿眼碎星。
木門一扇接一扇在身後自行閉攏。
洞房燃著紅燭,照得他清冷眉眼璀璨。
結髮,合巹。
君不渡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到床榻邊。
扶玉心跳加速,滿榻紅豔燻燙了她的臉頰和耳朵。
君不渡不容忽視的視線更是令她不自覺戰慄。
她視線飄忽:“有點累了……”
他低笑了聲。
扶玉眼前一暗,身軀撞入他瘦挑堅硬的懷抱。
“唔!”
大手硬得像鐵,扣住她後腦勺。
她本能張口吸氣,被他輾轉咬住唇瓣。
並不溫柔。
一陣天旋地轉,她被摁進床榻,他沉沉覆下,清冷氣息罩住她,無路可逃。
“唰。”
大紅大綠的喜袍墜出紅帳。
扶玉被吻得上氣不接下氣,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他上一個動作,愈加激烈的攻勢連綿而至,殺得她措手不及。
“君、君不……唔……”
牙關被他輕易撬開,酥麻的顫慄直入天靈蓋。
“唔……等……”
他悍然抵近,分開她的膝。
扶玉睜大雙眼,雙手本能去推他,被他單手捏住兩個手腕,摁至枕頂。
他偏了偏臉,再一次咬上她的唇。
扶玉抗議無效。
金戈鏗鏘,芙蓉泣露。
紅帳垂落,滿榻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