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司命司命司命司命 從前滋味。
君不渡走時, 帶走了漫天夜幕。
光照重新回到世間——陽光如瀑傾洩而下,與扶玉身下金燦燦的陣法交相輝映,大放光明。
她立在那裡, 比神光更耀眼。
九天之上真神降世,恐怕也不過如此。
扶玉緩緩抬起指尖。
指尖輕顫,彷彿牽引了萬劫因果, 氣勢沉沉。
半空中的涼風拂過她面頰,扶玉站得筆直,不允許自己腿軟。
無需側耳去聽, 也知道底下驚歎聲和吸氣聲匯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海洋。
扶玉淡淡往下一瞥。
周身神光令她的容顏朦朧不清,但她輕慢睥睨的態度卻顯露無疑。
霎時, “天下英雄”齊齊噤聲。
扶玉反手一收。
金光陣法寂滅之前,最後一道陽光恰好斜斜掃過,所經之處, 映出一片片金光絢爛的玄妙圖案。
她極其自然地抬起手。
摸到他留在她發頂的帝巫面具, 隨手摁下。
戴上面具,熟悉的感覺徹底回來了。
她踏著風, 一步一步走向山門, 所經之處, 人群自覺分列左右, 為她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她登上仙山,徑直踏進三清寶殿,挑了一張最高、最正的椅子落坐。
狗尾巴草精第一時間搶佔了左手邊最靠前的位置,它一臉激動, 雙眼放光,草毛亂抖。
扶玉的視線淡淡掠過這間大殿。
鬱笑率領一眾道主進殿,向她見禮:“神巫。”
視線一觸, 心神領會。
此刻的萬仙盟,正是急需她這樣一張王牌、一面旗幟來震懾天下,威懾神庭。
一位道主眸光微顫,小心翼翼出言試探:“方才聽見外間有人猜測,神巫你究竟是不是上古那一位……”
扶玉笑:“讓他們猜。”
道主垂眸頷首:“是。”
扶玉懶懶動了動手指:“邪魔現世,我亦應劫而出。魔禍當前,只盼望天下英雄能夠摒棄前嫌、戮力同心,共渡此劫。”
鬱笑眼角微跳。
這一瞬間和烏鶴深深共鳴——她可真能裝!
另一位道主反應極快,當即踏前一步,聲若洪鐘,義正辭嚴:“值此危難之際、存亡之秋,吾輩修士自當放下恩怨,聯手共御魔禍!”
坐在輪椅上的旭日道主陰陽怪氣:“神庭大仁大義,想必一定不會倒行逆施吧。”
平天道主一錘定音:“全天下人都看在眼裡呢。魔禍當前,神庭若敢倒行逆施,那便是千古罪人!”
面具下,扶玉滿意地勾起唇角。
*
狗尾巴草精短暫做人,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好不容易等到四下無人,它連忙屁顛顛追上扶玉。
“主人主人!我們真不跟神庭打啦?”它耷拉著眼角,一臉迷茫,“神庭那麼壞,怎麼說不打就不打啦?”
扶玉愉快地拍拍它的頭:“自己悟!”
“呆子!”猴子單手撐地,在山道上翻了幾個跟斗,“你咋就這麼實誠!”
烏鶴懨懨望天:“老大老二打架,最後死的是老三,懂吧?”
狗尾巴草精不懂。
幸好旁邊還有一個李雪客也不懂。
李雪客:“論實力,我們才是老三吧?所以我們要死了?”
猴子氣得原地打了幾個轉轉,崩潰地抬手揪住自己腦袋上的毛:“腦子呢!腦子呢!受不了啦受不了啦!”
狗尾巴草精大怒:“我給你打出猴腦子!”
二人一草一猴在山道上大混戰。
扶玉:“……”
*
訊息一出,神山震動。
“真的假的?!”少年模樣的聖人濯呆滯地張大嘴巴,忘了自己正在給聖女姐姐倒茶,碧色的茶水漫出茶盞,溢一茶案,“主神無離恨都被那魔王咬了手,萬仙盟竟然有本事擊退了祂?他們甚麼時候這麼爭氣啦?就憑小上清那老頭兒?”
“訊息確鑿無誤。”傳信的心腹垂頭稟道,“不是小上清,是神巫。”
少年濯還未作出反應,對坐的聖女手中一重,不自覺捏碎了一隻清脆的茶盞:“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心腹重複:“擊退魔王的,是萬仙盟一名神秘女子,他們稱她神巫。”
聖女晶瑩如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眼眶撐大,瞳孔緊縮:“說清楚,她長甚麼樣,用的甚麼招式?”
心腹臉上不禁露出些神往:“戴面具,用祝陣。神光燦爛,如九天仙神。”
少年濯抬了抬眉毛,清清嗓子:“咳咳,那個誰,你可以下去了。”
再讓這人說下去,聖女姐姐怕是要氣出好歹。
“是。”心腹垂首退下。
“姐姐?姐姐!”少年濯探過胳膊,伸一隻白皙漂亮的手,在聖女眼前來回搖晃,“醒醒,姐姐!”
手指一痛。
“啪!”
聖女捏住他手指,緩緩抬起一雙顫抖的剪水瞳眸。
她聲線緊繃:“你說,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回來了?”
“嘶,不是吧?”濯呲牙咧嘴,“她都挫骨揚灰了,無人知曉,無人祭奠,怎麼還能招魂不成?”
“直覺告訴我,就是她。”聖女眸光閃得愈發劇烈,“無人祭奠?不是還有那些邪道中人麼,我早就說過,他們定會誤事。”
濯一臉苦惱:“姐姐,姐姐,不管是不是她,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聖女悻悻扔開他的手。
“這樣吧,”濯笑眯眯提議,“我讓化身混進萬仙盟裡查探查探,若真是她回來……”
聖女一字一頓:“我定親手將她送回地獄。”
濯為她鼓掌。
*
萬仙盟祭出共御魔禍的旗幟,不少修士紛紛來投。
有心懷蒼生的,有不滿神庭的,有慕強的,也有心懷鬼胎的。
人員太多太雜,不可能一股腦放上山,修士們便在山下天南城落腳,等待萬仙盟逐一甄別接收。
扶玉架不住鬱笑嘮叨,白日裡用洞明術幫他相看了好幾個修士,看得她眼眶熱脹,額頭跳痛。
她拒絕熬夜,讓狗尾巴草精替她找來兩隻小冰袋,敷住眼睛,懶洋洋躺在花樹枝頭,隨著風輕輕搖擺,愜意非常。
她和那邪魔剛見過面,應該不至於那麼頻繁,她可以伴著花香睡個安穩覺。
黑骨簪被她握在掌心,不是生怕錯過他的訊息,而是插在頭上會硌到她,很不舒服。
悠然在風中搖曳了一會兒,扶玉拿掉敷眼的冰袋,餘光不經意掠過骨簪。
沒亮。
扶玉坐起來,氣息幽幽,怨念深重。
她可以不等他訊息,但他難道就可以不給她發訊息?
她捏住骨簪,清了清嗓子:“下一步計劃我已經想好了。”
鬆手,垂眼,若無其事。
她當然不是在暗示他甚麼時候可以見面聊一聊。
等待片刻,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下一步計劃……”
這不是她自己的聲音嗎?她給他傳的訊息,怎麼會在她身後響起?
所以他就在……
扶玉瞳孔收縮的瞬間,一隻大手從身後環過來,乾淨利落地封她經脈,捂住她的嘴。
扶玉:“……”
那麼大的手,足以覆住她整張臉。
他握著她下半幅面孔,瘦硬修長的手指嵌到了她左邊側頸,帶有硬繭的指腹覆住她激烈跳動的頸脈。
她身軀被迫後仰,撞進一個堅硬的懷抱。
扶玉好氣。
這邪魔好生不要臉,搞偷襲!
*
清風徐徐,明月當空。
在這個不眠之夜,令無數人輾轉反側的強大神巫,被邪魔扣在懷裡,綁下山去。
他又不讓她說話了。
這一次他好心向她解釋:“你別說話,煞風景。”
扶玉:“???”
她抬眼瞪他,只見他長眸微垂,唇角勾著一抹惡劣輕懶的笑。
扶玉:“……”
這死邪魔強取豪奪的樣子,好不正經。
他把她帶到一處月光清朗的小山巒。
鬆開禁錮她的手臂,那隻大手往下一劃,重重扣住她手腕。
他抬起另一隻手,手中是一支傳音黑簪。
他垂下臉,薄唇微動:“來,與司命說話。”
扶玉雙眼微微睜大。
下一瞬間,黑簪另一邊爆出了排山倒海的聲浪。
“司——命——好!”
扶玉:“……”
整齊劃一的問候聲之後,無數個聲音七嘴八舌、爭先恐後地嗷嗷喊她。
“司命!司命!司命司命司命司命!”
“活的司命!是活的司命!”
“司命你是俺家的大恩人!嗚嗷!”
扶玉:“……”
她曾在“夢”裡見過那些邪魔,此刻聽著他們的聲音,眼前彷彿能夠清晰看見一張張憨厚真摯的笑臉。
她張了張口,一時失語。
感覺到她的肌膚微微發燙,君不渡道一句“行了”,收起黑簪。
他偏頭望向她。
“他們崇拜你。”他嗓音極輕,“怎麼辦,帝巫司命成了邪魔的信仰。”
嵌在她腕間的指骨愈發用力。
他俯身,盯她雙眼。
扶玉身心戰慄。
他不說情愛,卻放任另一種更加深沉的情感鋪天蓋地將她吞沒。
扶玉有些承受不住。
“哦。”她聽見自己發出乾巴巴的聲音,“原來是你給我招了魂啊,我就說呢。”
君不渡緩慢眨了下長睫。
他道:“就不該讓你說話。”
不知是不是錯覺,扶玉發現這個傢伙身上多了一種……既重又輕的、極度危險的氣質。
扶玉偏說:“那你知道是誰給你招了魂嗎?”
她自問自答:“是神庭,哈哈哈。”
君不渡:“……”
熟悉的感覺回來了。
經年相處,就是這滋味。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