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選神棍算無遺策 她此生最強大的底牌……
清光灑落滿艙。
月色下, 眉、眼、鼻、唇,一寸寸如被天地造化雕琢而成。
扶玉緩緩睜開雙眼,萬千精華與璀璨盡數斂於眸心, 明淨澄澈,妙不可言。
她隨手披上寬大的白袍,慢慢活動這具新鮮出爐的身體。
“唔哇……”狗尾巴草精震驚, “主人要是用美色殺人,一定比祝術更容易吧!”
在秘境裡遠遠看著,衝擊還沒這麼強。
冷不丁懟到眼前這麼一瞅, 真不怪那位修無情道的也要變成情愛腦。
容顏絕美就不說了,還有那一身氣質, 以及那一份絕無僅有的神秘獨特的調調,實在是太過迷人。
扶玉被它的眼睛吵到頭疼:“嘖。”
手指一晃,三枚靈氣凝成的銅錢夾在指尖, 隨手一擲, 都是大吉大利。
果然自己的身體最好用。
狗尾巴草精眼角和嘴角齊齊一抽:“主人……你不動時是神仙,一動又成神棍了。”
小上清欲言又止。
扶玉很大方地衝著他揚了揚下巴:“想說甚麼只管說。”
她反正被人誇慣了, 這些溢美之辭左耳進右耳出, 聽聽就過。
小上清:“為甚麼你的化身品質這樣高?看著都和正身沒差別了?是一定要加骨灰嗎?加了骨灰就能煉成這樣?”
他糾結著要不要拆根骨頭下來燒。
扶玉默了默, 心平氣和地傳授秘訣:“用心去感應, 不要用神念干涉它成形。”
“哦!”小上清點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先前是我著相了, 唉!”
最近一不小心又死了老三,他正準備捏個老四。
趁著扶玉適應新身體,小上清從李雪客的櫃子裡薅來靈香, 燃作灰燼,廣袖一拂,借這湖光山色凝出了一具新化身。
他確定自己的動作和扶玉方才一模一樣。
到了精雕細琢的環節,他控制住神念,不去幹涉,任由它自行生長。
一炷香之後……
小上清成功養出了一隻沒有五官的無臉怪。
:)
艙中一群怪東西湊上前來圍觀這隻無臉怪,一個個捧腹大笑,笑到頭掉。
小上清:“……”
他堂堂一個半神,萬仙盟三清之一,世間鼎鼎有名的人物,竟被如此嘲笑,成何體統!
唉!
扶玉走到窗邊,感受掠過身畔的風。
這是她第一次化身。
感覺很奇怪,肌膚和衣料摩擦也能感受得絲絲分明,風颳在臉上,像細細的小刀切割,手指不小心碰到窗框,竟然撞得有點痛。
她很不高興:“化身都這麼嫩嗎?”
猴子撓頭:“還好,還好!”
它化的那隻小猴子滿山亂躥也沒事。
小上清生無可戀地盯著無臉怪:“我反正是老皮老臉,唉!”
狗尾巴草精大膽猜測:“主人,可能是因為你死了!”
扶玉沉吟:“對。”
她從骨灰裡涅槃,對於這個世間來說,確實是一段新生的因果。
這具身體,還得再煉煉,煉得像從前一樣扛揍。
那才好用。
她瞥向“謝扶玉”那個身體,問:“原來的身體,你用不用?”
狗尾巴草精猛猛搖頭。
對於它漫長的邪祟生涯來說,“謝扶玉”這個身份只如曇花一現而已,並且人族的身體用起來實在很不襯手——打死它都不願意重新做人了。
“行。”扶玉頷首。
她抬指掐訣,元神遁回近日用慣了的身軀,然後把新生的身體收進乾坤袋。
眼下兩具身軀都是化神境,接下來拿到的所有力量,全部用來煉“她”。
她最強大的底牌,將是她自己。
*
小上清提供了小玉清的生辰八字以及道韻特徵。
扶玉焚香起卦,算到這位半神身處東南方位。
“那個方向,是東海。”
小上清略微一過腦,臉色立刻變得十分難看,“……天師壩。小玉清,他到底想幹甚麼?”
他雖未說出口,但每個人都知道他最想問的是小玉清當年為甚麼要那樣設局坑害舞陽尊。
李雪客緩慢眨了下眼睛,喃喃自語:“真陰啊。”
他隱約有種感覺,對方惡毒的手法,彷彿似曾相識。
扶玉收起銅錢,淡聲道:“君子可欺之以方。”
一個人的行事總會有慣性。
如果她沒猜錯,算計李道玄與舞陽尊的背後黑手,很有可能是同一只。
深藏幕後,操縱人心?
扶玉笑:“原來遇到同類了。”
當年天道崩得太快,她和君不渡死得太早,硬生生錯過了這樣一個對手。
她心中一定,抬眸,望向小上清:“你鬥不過小玉清。”
小上清很想不服氣,但是咬了咬後槽牙,不得不承認:“唉!”
事實擺在眼前——數千年爭鬥下來,小玉清麾下有五個道場,他只有倆。
扶玉動了動手指:“你為人正直,不使陰謀詭計,也不用仁壽丹收買人心,自然要吃虧些。”
小上清用力壓平唇角,傲然道:“唉!”
扶玉道:“你修為未必不及小玉清,但他沒底線。你若是在天師壩與他撕破臉,他必毀堤壩——你救蒼生,他下黑手。”
扶玉判定:“這就是我斷言你鬥不過他的原因。”
小上清瞳孔震盪。
他定定望向扶玉,只見她依舊是一副懶散的、漫不經心的樣子,目光淡淡,卻彷彿早已看透一切。
小上清胸膛裡一顆熾熱的復仇之心迅速冷靜了下來。
他敢肯定,她判定的事情必然會發生。
一旦發生,自己亦無計可解。
“你說得對。”小上清嘆息,“唉,當年傳言果然不錯,這世上就沒有神巫算不到的事。”
扶玉謙遜擺手:“還行還行。”
猴子偷偷抿住嘴,轉過身,仰頭望著太陽,用力眨動一雙通紅的眼睛,嘴裡碎碎嘀咕。
“哼!”
“甚麼都能算到!”
“咒邪魔神的時候,就不知道要死咯?”
“補天道的時候,也不知道要死咯?”
“光會說別個!輪到自己,還不是嗷一下就上去咯?”
“哼!”
狗尾巴草精湊到猴子旁邊,用自己的草毛拱了拱它毛茸茸的肩膀:“喂!你躲這裡嘰哩咕嚕說啥呢!沒用的東西,你怎麼就給人家壓石頭下面壓了幾千年?”
猴子甩頭,憤怒哈氣:“嘶哈!”
它一把薅住對方腦袋上的狗尾巴,準備打架。
狗尾巴草精卻突然不動了。
只見它定定望著東面天空,草睫毛一眨一眨:“那個……”
猴子不耐煩:“哪個!”
它甩頭望向窗外。
狗尾巴草精:“天痕,是不是淡多了?”
猴子慢吞吞眨了下眼睛:“好像是哦。”
它悄悄鬆開爪子裡的狗尾巴,不動聲色把夾在指縫裡的幾綹草毛藏到窗榻底下。
九衢塵淡了,那個人就要回來了。
它沒能守好女主人的屍體,有點慌。
它覺得自己至少不能得罪這邪祟——到時候好拉它一起墊背。
扶玉沒在意窗邊的動靜,她屈指叩了叩茶案,問小上清:“你大師兄,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舞陽尊那個大徒弟,她隱約有一點印象。
眼睛睫毛白生生像是落了霜,隨時板一副棺材臉。
“小太清啊……”小上清露出愁容,“隨大流,死守規矩的老古板一個,唉!神庭當道,他就只認神庭你知道吧,唉!就那種死心塌地維護‘正統’的人。”
扶玉懂。
萬仙盟十二道場,除了小上清座下平天、齊天之外,其餘道場都用仁壽丹。
“那敢情好。”扶玉笑,“小玉清不是邪道中人麼?你與你大師兄趕赴東海,誅殺邪道,豈不正是神庭的意思?”
小上清:“……”
扶玉招招手,把猴子叫過來,拔了它一簇猴毛。
猴子垂著腦袋,眼淚汪汪,忍氣吞聲。
扶玉把猴毛交到小上清手裡:“喏,小玉清釋放上古妖猴的證據。”
小上清:“……”
雖然這麼扣黑鍋有點不地道,但是想想被扣黑鍋的物件是小玉清,頓時毫無負擔。
拱手道別時,扶玉閒閒叫住人。
“哎,”她遞出一顆糖葫蘆,“舞陽尊給你買的。”
小上清垂眸,唇角微抿:“你用靈氣復刻了它……多謝。”
“不謝。”扶玉笑,“萬一不小心到了絕境,記得吃了它,再赴死。”
小上清佯怒:“二打一,怎麼可能打不過!唉!”
他把糖葫蘆好好收進了衣袖。
扶玉:“對了,千萬別提我的名字。”
小上清頷首應下。
*
東海。
小上清與小太清身化遁光,越過晚霞,攪散漫天雲彩。
還未降落,便望見一波又一波的海嘯沉重撞上天師壩,那一堵頂天立地的白色巨壩隱隱悶顫,時而發出不祥的龜裂之音。
“不好。”
“糟糕。”
師兄弟對視一眼,兩道遁光一掠而至,在那滔天濁浪之下堵到了“雲遊”多日的小玉清。
再見此人,小上清只覺恍若隔世。
“二師弟,收手吧!”小太清嗓音淬了霜雪,單手一招,拂塵在身後幻出一柄通天徹地的太極劍,“你做的那些事已經瞞不住了,不要一錯再錯!”
小玉清緩緩抬眸。
見這二人氣勢洶洶,小玉清的神色微有錯愕,卻不慌張:“你們兩個這是做甚麼?”
鬱笑冷笑:“該是我們問你——若不是我們及時趕來,你想做甚麼?你是要毀了天師壩,然後嫁禍誰!”
他的嗓音因為憤怒和某種不知名情緒而輕微發抖。
聞言,小玉清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師弟,你怎麼知道我要毀堤?”
他長相清冷,嗓音卻永遠帶著點笑意。
聽他承認得痛快,大師兄小太清不覺痛心疾首:“二師弟,你怎就走上邪道了啊!”
小玉清的視線掠過他,只望著鬱笑:“邪道?三師弟,是你跟大師兄講,說我是邪道?呵……他這麼好騙啊?”
鬱笑沉下臉:“證據確鑿。大師兄,你我聯手先將他拿下!”
小太清頷首,二人身軀一晃,消失在海風中。
再出現時,一左一右落在天師壩前,一人揮袖一人旋掌,只見兩方太極圖憑空生成,那座頂天立地的白色堤壩霎時被靈光照亮,像一面發光巨壁,屹立在滔滔黑浪之間。
“嗡——嗡——嗡——”
二人掌心一震,兩方太極圖轟隆隆推向小玉清,挪移時,整方天地都在隨之悶震。
近乎空間規則的力量將小玉清逼退千丈。
見此人離開堤壩,鬱笑不禁微微鬆了一口氣。
小太清迅速用神念掃過天師壩,本就冷若冰霜的臉更是繃成了棺材板:“他已經在壩底做了不少手腳!”
鬱笑嘆氣:“差一點就要釀成大禍,唉!”
小玉清浮在半空,仍不慌亂。
他似笑非笑道:“時候未到,我暫時還不會動它。但若是有人將我逼急了……”
二人不語,再度聯手攻上。
上一招只是將他逼離堤壩,這一次便是硬碰硬直取他的本體。
小玉清不得不祭出大道法抵擋。
這三人師出同門,霎那間天地被抹去所有顏色,視野之中只餘三枚磅礴浩瀚的黑白太極圖。
太極圖對撞劇烈卻無聲,好似萬頃水墨在空中碰撞、化開。
看似無害,但在餘波蔓延處,海水轟然倒卷,竟是露出了紅褐色的海床來!
小玉清悶哼一聲,唇角溢位血線。
一打二,自是打不過。
鬱笑偏頭招呼大師兄:“繼續!”
二人聯手再攻。
彼此招式熟悉到銘心刻骨,恍惚間竟有錯覺,彷彿回到了數千年前,師兄弟相互喂招對打。
這些年明爭暗鬥,卻從未有過一次這般直爽的拳腳交加。
風雲劇變,天海倒轉。
一陣又一陣恐怖的天地震盪之後,三人身形微微錯開。
聯手的二人受了輕傷,小玉清傷勢較重,靈氣流轉隱隱不暢。
鬱笑與小太清對視一眼。
來時路上兩個人便已經商議過了,若是小玉清狗急跳牆想要毀堤,應當如何處理。
戰到這個地步,見對方仍然沒有毀堤的意圖,也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暗暗把心臟懸得更高一些。
小太清寒聲開口:“二師弟,你必敗無疑,還要頑抗麼!”
“噗哧。”小玉清莫名笑了聲。
鬱笑心中微一咯噔,直覺不對:“你還笑得出來?”
只見小玉清突然撇下鬱笑,只揚手攻向小太清:“大師兄!我笑你被小孩子耍了!”
小太清並不留情,二人近身,彼此掌心蓄起黑白太極,重重轟在一處。
“轟——!”
颶風席捲千里。
雙雙神魂震盪,吐出一口血。
小玉清厲聲喝道:“大師兄你看看清楚,手裡這是甚麼東西!”
小太清蹙眉垂眼。
方才掌心相對,對方竟把一樣東西轟到了他的手裡。
小太清震愕:“……主神令。”
“不錯。”小玉清笑道,“見此令,如見主神。”
只有高居十三重天的上三聖,才有資格被稱為主神。
小太清瞳孔震盪。
小玉清若是邪道中人,手上怎麼可能有主神令?
既有主神令,那他就絕對不是。
“大師兄,方才你還真信了我是邪道?”小玉清輕嗤一聲,“誰是邪道,這些年你心裡就真沒有猜測?不不不,你心裡早就猜到了,但你不想承認,蒙著眼睛自己騙自己,當一日和尚撞一日鍾。”
小太清眸光劇烈顫動,霜白的眼睫垂落,一瞬不瞬盯著這枚散發出恐怖威壓的令牌。
“正直的小師弟從來不肯碰仁壽丹。”小玉清抬手抹掉唇角溢位的血,嗤笑,“他這些年明裡暗裡放跑了多少道宗餘孽,大師兄,你不是沒懷疑,只是不願意求證罷了。”
小太清閉上雙眼:“你有主神令,自然不是邪道。”
二師弟既然絕不是邪道,那麼釋放妖猴嫁禍昇陽道主的人……還能有誰?
小玉清再拋一枚炸雷:“昇陽道場那個薄海,就成天唉唉唉的那一個,大師兄就沒想起來他像誰?唉,用一個化身算計死了我手下那些螻蟻,就以為可以挑戰我了?我們小師弟,還是沒長大啊!如此天真!”
小太清痛苦地閉上一雙雪白的長眸,周身氣機默默調轉,鎖定鬱笑:“我不懂,是甚麼讓你忘記了殺母之仇?為何要背離天下正統?”
小玉清偏過頭,衝著鬱笑勾起唇角:“小師弟脾氣其實挺倔的,事已至此,一定不會繼續嘴硬。來,大聲說,誰是邪道!”
鬱笑沉默片刻,也笑了笑。
上古神巫,果真是算無遺策。
他果然鬥不過這個人。這個人,從前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害死了母親……這麼多年,他還是鬥不過他。
心中湧起一股深刻的悲涼。
罷了。
“是。是我。”鬱笑輕聲開口,“神庭所作所為,哪有一點人樣?我是個人,不想為虎作倀。你我實力相當,即便大師兄幫你,我拼上性命,也能把你打廢。來吧,戰個痛快!”
廣袖一揮,飛身掠上。
“大師兄。”小玉清陰惻惻笑,“現在你知道該幫誰了嗎?”
三個人重新戰了個天翻地覆。
從地上,戰至海上。
亂風暴雨之中,屹立數千年的天師壩依舊守護著海岸線。
小太清並未使出全力,他那兩道染了霜雪般的長眉緊緊擰在一處,打鬥間沉聲勸道:“三師弟,你不如認個錯,與那些邪道切割,師兄定會全力保你。”
鬱笑扯唇:“道不同不相為謀!戰便是了!”
一打二,決計打不過。
打鬥間三個人距離天師壩越來越遠。
鬱笑身上的傷勢也越來越重,遠遠超過了小玉清。
眼看著自己徹底落入下風,再無翻身的可能,鬱笑不禁仰天大笑。
“世間正氣長存,鬱某人死不足惜!”
他便是神魂俱滅,也定要廢了小玉清這條神庭好狗!
他掌心一翻,正要自爆命魂,心底忽然一動,緩緩湧起一股酸與甜交織的熱流。
垂眸,望向掌心。
那裡靜靜躺著一顆糖葫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