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恍惚間竟見故人面 ……老神棍!
“雙天?薄海?”
李雪客兩隻眼睛瞪成銅鈴, “就那個……人皇陵裡遇到的那個‘唉’?他在這個寶道人身上動了手腳?他有這麼強?!”
想想當時竟然叫囂著要殺人家化身滅口,簡直就是一身冷汗。
扶玉點頭:“對,就是那個‘唉’。”
李雪客恍惚:“萬仙盟裡真是臥虎藏龍啊。等等!”他蹦了起來, “雙天猜到‘鬼伶君’是你,故意借刀殺人,剷除異己?”
扶玉微笑頷首:“差不多。”
曾經的人皇、當今的二傻子李雪客發出了沒見過世面的感慨:“陰!真陰!”
“無所謂, ”扶玉擺手,“結仇的是鬼伶君,跟我扶玉有甚麼關係?”
李雪客:“……”
他用力腹誹:你更陰!
*
扶玉好心把訊息傳回了萬仙盟。
一名紅衣修士(來不及洗乾淨一身血的原黃衣修士)進了仙山, 當眾扯開嗓門厲聲問罪:“你們當真是反了天了!神庭的仁壽丹也敢偷!”
“眼見事情敗露,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派人行刺我們君上!簡直膽大包天!”
“哼!寶道人、宿玉榮、陳文、岑羽尚四個逆賊業已伏誅!君上有令, 命你們徹查昇陽道場,徹底清理門戶!”
“話既帶到,好自為之!”
紅衣修士揚長而去。
一石激起千層浪, 道場上亂作一團。
萬仙盟弟子面面相覷——昇陽道怕不是瘋了?神庭的仁壽丹也敢截?竟然還想殺人滅口?是昇陽道主飄了, 還是寶道人喝高了?
訊息迅速傳遍十二道場。
小上清震怒。
“去,問問小玉清, 他底下的人, 是不是打算反了神庭?他縱容弟子亂來, 又是個甚麼態度?他小玉清若是準備與神庭開戰, 趁早出去自立門戶,省得連累旁人!”
半神一怒,晴空之上遍佈霹靂,猶如破碎蒼穹。
低沉的神念有如實質, 轟隆隆碾過群山,十二座道場中的弟子被這恐怖的半神之怒壓得不敢喘氣抬頭。
片刻,一道神念落向上清寶殿。
小上清二話不說就給對方擋了回去。
“不見!”小上清冷笑, “在我這裡搶人搶地盤的時候可曾想過今天?”
那道神念盤旋兩圈,入不得殿內,只苦笑道:“三弟這是何苦,憑你我實力,還需在意這些世俗小事?不過是底下徒弟爭吃打鬧罷了,你呀,真是老小老小,越活越計較。”
小上清陰陽怪氣:“爭吃打鬧?我的人可從沒昧過神庭的東西!你不想跟神庭開戰是吧,那你自個兒找那鬼伶君負荊請罪去!”
那神念險些被他氣笑。
在小三清面前,一個小小的鬼伶君算甚麼東西?
這老小子分明就是蹬鼻子上臉藉機撒氣。
“你呀……”那神念道,“罷了,此等小事,我座下弟子自會處理,你老人家無需操心。”
“滾滾滾!”
攆走這道討嫌的神念之後,小上清封了寶殿,掀開神龕,從底下抱出珍藏的酒罈子。
“唉,”小上清挽起廣袖,滴泠泠往一隻玉碗裡注滿酒水,向著地上隨手一潑,“多少年了,終於逮著機會整死了那幾個,唉!”
“我可憐的好大兒啊,唉!”
第一個化身他可是投入了最多的心血,養得那叫一個光風霽月,人見人愛,當之無愧是齊天道場最受歡迎大師兄。
誰知不小心撿了岑羽尚那個白眼狼回來,恩將仇報,跟昇陽道那些壞人勾結聯手,害得好大兒下半身盡廢,修為全毀。
沒辦法,只好讓可憐的大兒“鬱鬱而終”。
老二薄海就不太爭氣了,修煉慢如龜爬不說,潛伏在昇陽道場混了那麼多年,愣是沒找著機會給他大哥報仇。
“唉……”小上清嘆氣,“一代不如一代,唉!”
轉念一想,老二雖然沒甚麼出息,運氣卻不錯,竟然結識了那樣一個陰險狡詐心黑手狠的奇女子。
他順水推舟,送寶道人上路,對方竟能全盤笑納,還把黑鍋踢回了昇陽道——簡直就是高山流水忘年之交。
這輩子都沒打過這麼省心的仗。
“合作愉快!”小上清遙敬了扶玉一杯。
他笑眯眯歪靠在自己的香火爐上,仰頭連飲三大碗酒,隨後目露沉吟。
“小玉清,他的陽神法身並不在山裡……去了哪?”
方才他有意試探,發現前來說話的小玉清是個“空心人”,陽神不在其位。
只不知對方有沒有發現,他自己的法身也不在。
他是去神魔大葬盯九衢塵了,那小玉清呢?
*
扶玉陰惻惻踏過府中大道。
一眾黃衣修士侍立左右,個個神情凝重,戰意直衝雲霄。
她慢條斯理道:“秦千燭膽敢對本君不敬,是時候讓他付出代價了。”
黃衣修士震聲齊喝:“誓死追隨君上!”
瓜分了寶道人的乾坤袋之後,士氣再度暴漲。
那麼多資源,君上分幣不取,盡數分給了大夥,得君如此,臣復何求?
即便不是衝著秦千燭的寶庫,那也得為了君上拼盡全力啊!
很快,一道道流光劃過魚龍城上空。
百姓紛紛仰頭張望。
“那是……鬼伶君府上?”
“傾巢而出,不知又要禍禍誰喲!”
“希望是狗咬狗!”
“對,一定要狗咬狗!”
扶玉乘坐飛舟慢行一步,聽了滿耳朵誠摯祝福。
李雪客問:“秦千燭,怎麼打?還像寶道人那樣打?”
扶玉昏昏欲睡:“差不多吧。”
李雪客欲言又止半天,毛遂自薦道:“我其實覺得,你需要一個人留在外面望風,比如我就很適合。”
紙紮童子翻了個全是眼白的白眼。
它在墓裡醃了幾千年都沒有忘記主人曾經的風姿,短短几日,快忘光了。
李雪客:“你看我在外面,可以隨時準備好飛舟,要是情況不對,你逃出來,立馬昇天。”
扶玉幽幽擰過一張面無表情的鬼臉:“……你才昇天。”
紙紮童子欻欻轉過身去,背對這個沒用的主人,抱住腦袋,崩潰地把身體彎折又拉直,彎折又拉直,“啊啊啊啊!”
飛舟越過重重雲海,一路北行。
前方忽現橫貫東西的大山,朦朦朧朧被彩雲包圍。
“猴兒嶺。”李雪客示意扶玉往左看,“那座最大的山峰,像不像一隻大石猴蹲在那兒?”
扶玉定睛一看,果然。
看著還有那麼幾分眼熟。
她笑道:“從前身邊養過一隻小猴子,君…有個人一意孤行,偏要教它學說話。”
紙紮童子好奇地睜大雙眼,眼巴巴盯著她:“教會了嗎?”
扶玉搖頭,失笑。
君不渡天生夫子命,可惜找錯了物件。
小猴子又沒成精,哪有那耐心學人話?它被逼得一見他就躲,漫山亂跑,吱哇亂叫。
扶玉很是同情這個猴,想方設法替它纏住君不渡。
等到君不渡走了,它再鬼鬼祟祟溜出來,趴在她身邊睡大覺。
扶玉望著那座很像石猴的山峰出神。
天下猴兒長得都差不多。
這座山,也像她的猴。
“過了猴兒嶺,就算是離開南域地界。”李雪客扒拉著地圖,“到地方了。”
飛舟穿過清涼的雲層,緩緩往下降落。
秦千燭的洞府依山而建,亭臺樓閣與滿山綠樹渾然天成。
整個南域抓到的邪道中人,大多數都被送到秦千燭這裡來審。
看似一處世外桃源,實則是個酷刑魔窟。
扶玉遙遙一望,便覺血淋淋的因果隨著北風撲面而來。
她蹙眉垂眸。
黃衣修士們先一步抵達,早已在界碑外等候多時。
飛舟落定。
眾人齊齊抬眸:“君上!”
只見扶玉姿態矜傲,一步步漫不經心從飛舟上踏下。
一眾黃衣修士心中不禁浮起念頭——
‘君上可真是裝…啊不對,君上真是派頭,派頭!’
強無敵的洞玄大修士不御劍不瞬移,偏要坐飛舟,帶著點病弱風骨踏下來,那感覺,嘖嘖嘖,就是特別有“那個味”。
扶玉站定,淡淡環視左右:“地圖都記牢了?打起來時,我不希望有人掉隊。”
眾人屏息頓足:“牢記於心,不敢或忘!”
扶玉點頭:“破門。”
*
“轟——!”
千百年來,除了邪道中人偶爾試圖劫獄之外,無人敢犯神庭。
秦千燭這裡的陣法側重於防範邪道功法,同為神庭中人,黃衣修士們破起門來倒是意外地容易。
首戰告捷,士氣又漲。
在扶玉指使下,眾人轉陣為攻,靈氣流轉,身意合一,好似一柄開了刃的長鋒,所過之處,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山間一層層防禦崗哨來不及反應就被斬於劍下。
被擊毀的護府大陣紅光閃爍,發出尖利的嗡鳴示警。
然而入侵者行動實在太快,就好像披著血紅的陣光從天而降,煉獄殺神也不過如此。
還沒交手,秦千燭府中修士心裡就先輸了一半。
“鬼伶君?”一個胸口被劍捅穿修士呆滯道,“你……你瘋了嗎?你們都瘋了嗎?”
扶玉手一揚。
那一沓密信紛紛揚揚,如雪片灑落。
“我這個人,平生受不得一點冤枉。”她陰森冷笑,“秦千燭既然視本君為敵,那本君便給他坐實了罷!”
“這……”秦千燭麾下一名化神大修士疾馳而來,匆忙拱手道,“鬼伶君,誤會,誤會!收集諸位神君信報,亦是為了各位神君的安危著想,以防有邪道中人滲透,並無惡意呀!”
扶玉長哦一聲,滿意地笑了:“盯我是為了我好。”
手一揮,陣勢變化,晃眼就把這名大修士圍困當中。
她勾起唇角:“我殺你,也是為了你好。”
戰鬥結束得飛快。
有寶道人那樣的洞玄境修士陪練多時,黃衣修士之間的配合已是行雲流水親密無間。
“錚!”
秦千燭麾下的化神大修士來不及自曝就被斬於陣下。
這一路殺進來,雖說是有心算無心再加上以多打少,但是連斬數名化神元嬰,自己這邊竟然只有幾個輕傷,戰績已是驚世駭俗。
扶玉越過屍體,踏著染血的石階繼續前行。
“……嗯?”
她緩緩擰過腦袋。
只見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躬著腰、駝著背,正在對那具新鮮的化神境屍體行不軌之事——摸屍。
李雪客,在摸屍?
扶玉無語:“你不是說你不來?”
李雪客頭也沒抬:“這一路砍瓜切菜,就跟刷低階小秘境似的,我幹嘛不來?”
乾坤袋都撿了個盆滿缽滿。
扶玉:“……你還記得自己是富可敵國的多寶閣主嗎?”
曾經囂張聲稱十幾萬靈石與幾十萬靈石沒有區別的富豪,近來怎地一副摳摳嗖嗖的嘴臉。
李雪客身軀一震,如夢初醒:“對啊,我不差錢!我怎麼忘了我不差錢!”
他瞳孔猛顫,神色恍惚。
紙紮童子嚓一聲把腦袋仰起來對著天:“主人上輩子好窮的,國庫空虛入不敷出,每天兩眼一睜就先欠個千八百萬,窮慣咯!”
扶玉瞭然:“原來如此。”
李道玄上輩子有大功德,這輩子投了個富貴胎,養成個又菜又慫的天真大少爺。
如今記憶恢復,摳嗖回來了,勇猛沒回來。
扶玉與紙紮童子對視一眼,默契嘆息:“唉!”
再往前,山中漸漸便多了一股陰暗森冷的感覺。
山道兩側依然還是精緻明亮的亭臺殿宇,但人的心底已經隱隱約約感到不適。
黃衣修士也繃起了臉。
這地方,不見血腥,猶勝血腥。
空氣黏稠怪異,沒有樹影的地方,太陽也好像照不透,行在山間,莫名讓人起一臂雞皮疙瘩。
一名黃衣修士沉聲稟告:“君上,前面就是地牢石窟!”
扶玉揮手:“進。”
*
“轟——”
兩扇沉黑的石門向內倒飛。
一股子陳年腥味撲鼻而來,衝得眾人微微倒仰,面露嫌惡。
那是一種腐爛、血腥、焦糊、腌臢交織的臭氣。
旋即外間的涼風撲入洞窟。
兩邊石壁上的幽暗燈火齊齊向後搖晃,拖出一道道鬼魅般的影子。
有敵來襲的訊息已經傳進了地牢。
一隊面容陰沉的修士把守石道。
為首那人道:“君上術法即將完成,不惜一切代價擋住鬼伶君!”
扶玉雙眸微眯:“殺。”
地牢石窟中,兩隊人馬重重撞在了一起!
戰鬥的衝擊不斷轟擊著四面石壁,只見陣光閃逝,石窟固若金湯——為防邪道中人毀山挖地道營救,整個山體都有大陣法加持。
靈氣衝擊無法外溢,卻將整座地牢的空氣都掀成了活水。
陳年的汙濁盡數翻湧而來,聞之慾嘔。
烙鐵,金鉤,棍棒,皮鞭,鹽水。
扶玉平靜地辨別著空氣裡每一種味道,唇角笑容一寸寸擴大。
左右兩側牢獄,散落著襤褸的衣裳,間或可見幾截舊枯骨。
一具新死的屍體掛在斜邊刑架上。
它生前受盡折磨,已經難以辨別男女老幼,唯見頭顱高昂,嘴角凝固了一絲極淡的、蔑視的笑。
邪道中人“無腦忠誠”,寧死也不屈服。
扶玉靜靜凝視它片刻,輕聲開口:“真官肅靜,邪夢不侵——安息。”
一路往前,無論刑房有無屍首,她都會留下一個祝。
*
守在這裡的都是秦千燭麾下精銳。
雙方殊死搏殺,即便有陣法加持,黃衣修士還是折損不少。
扶玉踏著腳下新鮮與陳舊交織的血跡,一步一步走向地牢最深處。
“鐺!”
轟開最後一扇鐵門,眼前豁然明亮。
只見地下最深處的石窟裡,點滿了兩壁熊熊燃燒的火盆。
石窟中央,一名女子四肢被極長的寒鐵鎖鏈縛住,身體懸在半空。她面孔慘白,唇色發青,神情痛苦掙扎,如同墜入噩夢之中。
在她身前,一個細眉細眼的清秀修士緩緩轉過頭來。
“鬼伶君,你是想死嗎?”
扶玉一眼也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落在那個受刑的神庭臥底身上,只覺這昏暗的魔窟之中響徹驚雷!
視野忽近忽遠,眼前忽暗忽明,渾身顫抖,瞳孔成針。
這張臉……
竟是……
老神棍!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