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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血脈壓制天經地義 湊合過。

2026-03-27 作者:青花燃

第49章 血脈壓制天經地義 湊合過。

“老子是你爹!”

靈堂中, 陰風停滯,喪幡不動。

此情此景,很難說究竟是一個怨氣深重的鬼魂更可怕, 還是一具正在詐屍的掉頭屍體更嚇人。

扶玉望向這個揭棺而起的“李道玄”,嘴角一抽。

李道玄一身正氣成不了陰鬼,也成不了怨靈, 但他竟然能被二傻子李雪客上了身。

扶玉望天:但願是血脈。

這要是轉世身,未免也太過幻滅。

*

一盞茶之前。

李雪客看清了自己與壇下眾人的因果,王劍在手中錚然顫動。

夫妻之情, 父子之情,同袍之誼, 至交之心,師徒情分……在一個龐大階層的共同利益面前,輕易就被棄如敝履。

他提劍跳下祭祀天壇。

“轟!”

腳下磚石碎裂, 密密的紋線向四周蔓延。

電閃雷鳴間, 祭壇下方這一眾神情冷冰、衣著華麗的貴人,像極了一排沒有人性的殭屍。

他們木然望著他, 眼睛一眨也不眨。

李雪客沒有選擇自刎, 偏離了既定的命途, 秘境無法繼續幻化接下來的場景。

他斜斜提劍。

“轟隆!”

雷光落在王劍劍刃上, 白慘慘刺目。

李雪客垂落眼睫,一劍揮出!

眼前這一排殭屍般的華貴身影齊齊斷裂。

他的心臟冰冷地顫抖。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已入道,殺死這些人, 何其簡單。

殺了這些傳道天下的阻礙,便可以繼續推行他的……

李雪客眸光忽然一凝。

這些人死後,身後的因果線並未消散, 反而像蛆蟲一般開始蠕動、壯大。

一個又一個新的“殭屍”頂替了上來,如筍一般在他眼前冒頭。

李雪客冷笑:“來多少,殺多少!”

他提劍飛身,大肆斬殺這些非人的東西。

天壇下方,血流成海。

然而沉默如殭屍的敵人,卻總是從大夜般黑暗中源源不斷地湧現,除之不盡。

殺了權貴,世間又會再有新的權貴。

李雪客的心越殺越寒。

他無法形容自己正在面對的究竟是個甚麼東西——它好像是潛伏在暗幕中的巨獸,孕育著人性的貪與惡。

正義的理想如流星照亮夜空、如曇花絢爛一現,然後寂於永夜。

而利益之間的茍且,卻永恆堅固。

他不甘,他掙扎,他殺得越多,越是絕望。

緊握王劍的雙劍隱隱顫抖。

耳畔有無數重疊的聲音在勸誡。

“李道玄啊李道玄,和光同塵,方為正道。”

“古往今來,俱是如此,從無例外。”

“睜開眼睛看看吧,你的身後,空無一人。”

“你的繼任者李稷撥亂反正,成就一代聖君、明君,名垂青史,這才是帝皇家真正的榮耀!”

“而你,眾叛親離!”

“你哪一點比得上李稷!”

暗夜如墨,從四面八方漫向李雪客,壓沉他的脊樑,迫使他低頭。

李雪客咬牙冷笑。

“甚麼和光同塵,明明就是同流合汙!”

他持王劍四下揮斬,看不到盡頭。身軀越來越冷,雙手越來越酸沉,心臟結了冰,重重往下墜。

他知道自己沒有錯。

然而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實在太過強大,怎麼殺也殺不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與甚麼東西戰鬥。

孤獨,冰冷,暗無天日,看不見希望。

李雪客越殺越絕望。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他的氣力漸漸耗盡,雙目逐漸無光。

他本能知道,自己最終敗了,死了,曾想暢想過的燦爛事業中道崩俎,泯於塵埃。

他用力甩了甩腦袋,耳朵似是灌了鉛水,脖頸沉重得支撐不住頭顱。

舉劍自刎竟是一條最輕鬆的路。

絕望之際,他的眼前恍惚浮起了一幕久遠的畫面——

半步成神的清冷劍仙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護體劍意。

劍仙身旁,美到不似凡人的女子懶懶散散地歪坐著,偏著腦袋衝他笑:“天塌下來有我和君不渡頂,你只管放手做你的。”

李雪客心中轟然一震。

她……她是誰!

她是一個……令仙道中人聞風喪膽的……亦正亦邪的強者……她是……她是……

神魂深處浮起了叫他近乎毛骨悚然的靈光。

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帝、帝巫司命!

神名……扶玉……扶玉?!

李雪客猛然醒轉。

醒時眼前一片漆黑,腦袋搖搖欲墜。

他還沒有徹底回過神,就聽見了棺材外面扶玉與李稷的對話。

李稷?好大兒?繼任者?撥亂反正的聖明皇帝?

李雪客勃然大怒,揭棺而起!

“老子是你爹!”

四目相對。

李雪客瞳孔一寸寸收緊:“……”

他怕鬼。

事先也沒人提醒他,好大兒竟是個陰森瘮人的鬼啊?

李雪客呼吸凝固——不對,他是個屍體,還是個掉了腦袋的屍體,沒有呼吸。

他甚至不需要裝死,畢竟本來就死了。

李雪客站在棺中一動不動,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幸好靈堂裡有人比他更害怕。

“鐺啷!”

只見李稷鬼魂手裡的王劍墜落在地,它瞳仁猛顫,膝蓋一軟,險些就跪了下去。

“父、父皇……”

它兩股戰戰,本能倒退。

慌亂間匆忙抬眸偷瞄了一眼。

只見棺中的父皇臉色冰冷,面無表情,姿態僵硬,要多駭人有多駭人。

正是六神無主之際,它看見父皇的屍身張開嘴巴,發出枯啞的聲音:“你剛才說,你要殺誰?是她嗎?”

李雪客緩緩轉動腦袋,望向扶玉。

這不長眼的鬼魂,居然膽敢冒犯神明?

李雪客用眼神瘋狂暗示扶玉:帝巫司命,快,滅了它!

扶玉:“?”

你自己上啊,看我作甚?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太監罷了。

李雪客偏了偏頭,瘋狂明示:“神巫請。”

扶玉:“……人皇請。”

死眼瞪活眼。

李雪客:“神明殺鬼,乃是天克。”

扶玉:“爹打兒子,天經地義。”

被推來讓去的李稷鬼魂一陣崩潰:“啊啊啊啊啊——夠了!你們夠了!如何這般侮辱朕!朕乃聖君!朕乃天命之主!”

它的身上大股大股溢位青黑的鬼氣來,怨氣森森,獠牙突出嘴唇外。

兇狠,怨恨,戾氣橫生。

“憑何朕不得王道!憑何朕不能一步踏天!憑何朕要同卑賤的凡人一樣老死!”

“憑何!憑何!”

“朕明明是天命所歸!世間稱頌朕之人,較之當初稱頌父皇之人,多出了百倍不止!為甚麼朕至死悟不出王道,為甚麼!”

“哦——”扶玉恍然大悟,“所以你用了些歪門邪道的手法,冒用你父親的人皇稱號,同葬人皇陵,想要在地下繼承他的王道,殊不知把自己養成了一隻不得超生的墓中惡鬼。”

李稷面容森然:“就你話多。”

若不是顧忌著直挺挺立在棺中的李道玄屍身,它早已撲殺上前,將扶玉撕成碎片。

扶玉閒閒道:“我不僅話多,我還知道王道在哪。”

李稷身軀一震,鬼氣四溢,數千年追尋的渴望頓時化作血淚汩汩而下:“王道在哪!”

扶玉諷笑:“我以為你心中十分清楚——當初背叛李道玄時,你不是已經徹底背棄了王道?你既已背棄了它,那麼即便它就在眼前,你也只會視而不見、失之交臂。”

她轉頭,望向紙紮童子。

“李稷自欺欺人,以為只要反覆證明沒有人能猜得出李道玄的真正死因,他就可以洗清弒父之罪。而規則,也就是這座墓中的‘道’,正好也需要這樣一個‘遊戲’,為自己的主人李道玄伸冤。”

紙紮童子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扶玉:“你主人都活了,還跟著這墓鬼做甚麼?”

紙紮童子嚓嚓擰過腦袋,望向立在棺中的李雪客。

從側面看,它幾乎沒有任何厚度,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李雪客:“……”

這又是甚麼鬼玩意兒!比鬼都可怕!

沒等他緩過一口氣,那紙紮童子輕盈一跳,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雪客差點翻個白眼厥過去。

只見這紙紮童子往他肩膀上一坐,垂下兩條紙腿,沒有厚度的臉嚓地一轉,臉頰上兩坨大紅幾乎懟到了李雪客的臉上。

“主人,嘻,主人。”

李雪客像個真正的殭屍一樣擰過腦袋,幽幽盯扶玉,目光控訴。

扶玉安慰他:“它在這墓裡幾千年,被怨氣醃入味了。反正你跟當年也不像,湊合過吧,你看它也不嫌棄你。”

李雪客:“……”

李稷鬼魂自知大勢已去,雖然恐懼父皇,卻又極不甘心,眸光陰惻惻閃爍了片刻,一咬牙,一橫心,俯身撿起長劍衝殺上來,“朕乃聖君,王道是朕的!呀啊啊啊!”

紙紮童子親親熱熱抱住李雪客的脖子,表示只認他一個。

李雪客:“?!!”

一對紙質的薄而脆的胳膊,冰冰涼涼繞上脖頸,簡直要命。

李雪客一個激靈差點嚇到頭掉。

有這麼個詭異的鬼東西纏在身上,青面獠牙的李稷看起來都眉清目秀了。

他把雙眼一瞪,一手扶頭,另一手拎起王劍,迎著李稷砍殺了過去。

“鐺!”

雙劍交架,父子二人五官相似,一個鬼氣森森,另一個僵如千年老屍。

對峙不過一息,李稷周身鬼氣便驀地弱了下去。

老爹一張慘白的死人臉面無表情往眼前一懟,換作任何一個兒子都要本能發怵發慫。

對方眼神一慫,李雪客瞬間就找回了當爹的感覺。

“逆子!”

他發出躺了數千年棺材的冰冷怒吼,僵硬地揚起劍,兜頭就往下劈,“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無父無君!”

李稷瑟瑟發抖,每受一劍,身軀便往下一矮。

還手的勇氣消失殆盡。

李雪客血脈壓制,越戰越勇!

他揮劍連斬,不講究半點劍招劍術,只像棍棒教子那樣,劈頭蓋臉一通猛錘胖揍。

李稷身上鬼氣四散,一開始還能舉劍去擋,很快就被揍得扔了劍、抱住頭,連滾帶爬摔出門檻,往庭院底下逃竄。

李雪客乘勝追擊,持劍跳過門檻,喝道:“還敢跑!”

李稷哭道:“大杖走,小杖受!爹……饒過孩兒吧,爹!”

這一下李雪客周身氣焰更是衝上了天。

“今日打不死你這個逆子,老子就不叫李雪——玄,李道玄!”

差點兒錯喊自己名字。

李稷抱頭鼠竄:“娘,娘!娘你在哪!爹要打死我!”

宮門卻被堵住了。

血鬼小柱子以及淨樂堂裡詐的屍們都聞聲圍了過來。

一整排歪歪扭扭,死相慘不忍睹的鬼物替大行皇帝封了門,幸災樂禍地看戲。

“皇上打兒子,跟咱百姓家也沒啥不一樣。”

“真是父慈子孝,天倫之樂呀!”

“棍棒底下出孝子,就算是殿下也得揍!”

只見李雪客時不時抬手託一託腦袋,追著廊下繞柱的李稷,砍得它鬼氣四溢,身軀越縮越小。

它求饒的聲音也漸漸清澈稚嫩起來。

忽一霎,這鬼魂變回了七八歲時的模樣,一雙小手抱著腦袋,怔怔抬起眼睛來。

“父、父皇……”

李雪客低頭看它。

恍惚一瞬,耳畔聽見了數千年前的歡聲笑語。

“父皇,父皇,兒臣將來,一定要學著父皇,做一個好皇帝!”

“父皇要成為仙人了嗎,父皇好厲害,教教孩兒,孩兒也要學習王道,庇護天下蒼生!”

“父皇,此去寧州,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平安歸來!”

“父皇……”

李雪客閉了閉眼。

他緩緩抬手,沒去扶自己搖搖欲墜的腦袋,而是憑著久遠的記憶,撫了撫這隻小鬼毛茸茸的發頂。

當李雪客重新睜開眼睛時,李稷看見了最熟悉的眼神。

“子不教,父之過。”

聽到這一句,李稷真正感到了滅頂的恐懼。

它渾身顫抖,嗓子如被冰冷的棉花堵住,發不出求饒的聲音。

冰冷的王劍抹過它的咽喉。

“塵歸塵,土歸土——一切是時候結束了。”

這是李道玄自己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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