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血脈壓制天經地義 湊合過。
“老子是你爹!”
靈堂中, 陰風停滯,喪幡不動。
此情此景,很難說究竟是一個怨氣深重的鬼魂更可怕, 還是一具正在詐屍的掉頭屍體更嚇人。
扶玉望向這個揭棺而起的“李道玄”,嘴角一抽。
李道玄一身正氣成不了陰鬼,也成不了怨靈, 但他竟然能被二傻子李雪客上了身。
扶玉望天:但願是血脈。
這要是轉世身,未免也太過幻滅。
*
一盞茶之前。
李雪客看清了自己與壇下眾人的因果,王劍在手中錚然顫動。
夫妻之情, 父子之情,同袍之誼, 至交之心,師徒情分……在一個龐大階層的共同利益面前,輕易就被棄如敝履。
他提劍跳下祭祀天壇。
“轟!”
腳下磚石碎裂, 密密的紋線向四周蔓延。
電閃雷鳴間, 祭壇下方這一眾神情冷冰、衣著華麗的貴人,像極了一排沒有人性的殭屍。
他們木然望著他, 眼睛一眨也不眨。
李雪客沒有選擇自刎, 偏離了既定的命途, 秘境無法繼續幻化接下來的場景。
他斜斜提劍。
“轟隆!”
雷光落在王劍劍刃上, 白慘慘刺目。
李雪客垂落眼睫,一劍揮出!
眼前這一排殭屍般的華貴身影齊齊斷裂。
他的心臟冰冷地顫抖。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已入道,殺死這些人, 何其簡單。
殺了這些傳道天下的阻礙,便可以繼續推行他的……
李雪客眸光忽然一凝。
這些人死後,身後的因果線並未消散, 反而像蛆蟲一般開始蠕動、壯大。
一個又一個新的“殭屍”頂替了上來,如筍一般在他眼前冒頭。
李雪客冷笑:“來多少,殺多少!”
他提劍飛身,大肆斬殺這些非人的東西。
天壇下方,血流成海。
然而沉默如殭屍的敵人,卻總是從大夜般黑暗中源源不斷地湧現,除之不盡。
殺了權貴,世間又會再有新的權貴。
李雪客的心越殺越寒。
他無法形容自己正在面對的究竟是個甚麼東西——它好像是潛伏在暗幕中的巨獸,孕育著人性的貪與惡。
正義的理想如流星照亮夜空、如曇花絢爛一現,然後寂於永夜。
而利益之間的茍且,卻永恆堅固。
他不甘,他掙扎,他殺得越多,越是絕望。
緊握王劍的雙劍隱隱顫抖。
耳畔有無數重疊的聲音在勸誡。
“李道玄啊李道玄,和光同塵,方為正道。”
“古往今來,俱是如此,從無例外。”
“睜開眼睛看看吧,你的身後,空無一人。”
“你的繼任者李稷撥亂反正,成就一代聖君、明君,名垂青史,這才是帝皇家真正的榮耀!”
“而你,眾叛親離!”
“你哪一點比得上李稷!”
暗夜如墨,從四面八方漫向李雪客,壓沉他的脊樑,迫使他低頭。
李雪客咬牙冷笑。
“甚麼和光同塵,明明就是同流合汙!”
他持王劍四下揮斬,看不到盡頭。身軀越來越冷,雙手越來越酸沉,心臟結了冰,重重往下墜。
他知道自己沒有錯。
然而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實在太過強大,怎麼殺也殺不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與甚麼東西戰鬥。
孤獨,冰冷,暗無天日,看不見希望。
李雪客越殺越絕望。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他的氣力漸漸耗盡,雙目逐漸無光。
他本能知道,自己最終敗了,死了,曾想暢想過的燦爛事業中道崩俎,泯於塵埃。
他用力甩了甩腦袋,耳朵似是灌了鉛水,脖頸沉重得支撐不住頭顱。
舉劍自刎竟是一條最輕鬆的路。
絕望之際,他的眼前恍惚浮起了一幕久遠的畫面——
半步成神的清冷劍仙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護體劍意。
劍仙身旁,美到不似凡人的女子懶懶散散地歪坐著,偏著腦袋衝他笑:“天塌下來有我和君不渡頂,你只管放手做你的。”
李雪客心中轟然一震。
她……她是誰!
她是一個……令仙道中人聞風喪膽的……亦正亦邪的強者……她是……她是……
神魂深處浮起了叫他近乎毛骨悚然的靈光。
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帝、帝巫司命!
神名……扶玉……扶玉?!
李雪客猛然醒轉。
醒時眼前一片漆黑,腦袋搖搖欲墜。
他還沒有徹底回過神,就聽見了棺材外面扶玉與李稷的對話。
李稷?好大兒?繼任者?撥亂反正的聖明皇帝?
李雪客勃然大怒,揭棺而起!
“老子是你爹!”
四目相對。
李雪客瞳孔一寸寸收緊:“……”
他怕鬼。
事先也沒人提醒他,好大兒竟是個陰森瘮人的鬼啊?
李雪客呼吸凝固——不對,他是個屍體,還是個掉了腦袋的屍體,沒有呼吸。
他甚至不需要裝死,畢竟本來就死了。
李雪客站在棺中一動不動,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幸好靈堂裡有人比他更害怕。
“鐺啷!”
只見李稷鬼魂手裡的王劍墜落在地,它瞳仁猛顫,膝蓋一軟,險些就跪了下去。
“父、父皇……”
它兩股戰戰,本能倒退。
慌亂間匆忙抬眸偷瞄了一眼。
只見棺中的父皇臉色冰冷,面無表情,姿態僵硬,要多駭人有多駭人。
正是六神無主之際,它看見父皇的屍身張開嘴巴,發出枯啞的聲音:“你剛才說,你要殺誰?是她嗎?”
李雪客緩緩轉動腦袋,望向扶玉。
這不長眼的鬼魂,居然膽敢冒犯神明?
李雪客用眼神瘋狂暗示扶玉:帝巫司命,快,滅了它!
扶玉:“?”
你自己上啊,看我作甚?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太監罷了。
李雪客偏了偏頭,瘋狂明示:“神巫請。”
扶玉:“……人皇請。”
死眼瞪活眼。
李雪客:“神明殺鬼,乃是天克。”
扶玉:“爹打兒子,天經地義。”
被推來讓去的李稷鬼魂一陣崩潰:“啊啊啊啊啊——夠了!你們夠了!如何這般侮辱朕!朕乃聖君!朕乃天命之主!”
它的身上大股大股溢位青黑的鬼氣來,怨氣森森,獠牙突出嘴唇外。
兇狠,怨恨,戾氣橫生。
“憑何朕不得王道!憑何朕不能一步踏天!憑何朕要同卑賤的凡人一樣老死!”
“憑何!憑何!”
“朕明明是天命所歸!世間稱頌朕之人,較之當初稱頌父皇之人,多出了百倍不止!為甚麼朕至死悟不出王道,為甚麼!”
“哦——”扶玉恍然大悟,“所以你用了些歪門邪道的手法,冒用你父親的人皇稱號,同葬人皇陵,想要在地下繼承他的王道,殊不知把自己養成了一隻不得超生的墓中惡鬼。”
李稷面容森然:“就你話多。”
若不是顧忌著直挺挺立在棺中的李道玄屍身,它早已撲殺上前,將扶玉撕成碎片。
扶玉閒閒道:“我不僅話多,我還知道王道在哪。”
李稷身軀一震,鬼氣四溢,數千年追尋的渴望頓時化作血淚汩汩而下:“王道在哪!”
扶玉諷笑:“我以為你心中十分清楚——當初背叛李道玄時,你不是已經徹底背棄了王道?你既已背棄了它,那麼即便它就在眼前,你也只會視而不見、失之交臂。”
她轉頭,望向紙紮童子。
“李稷自欺欺人,以為只要反覆證明沒有人能猜得出李道玄的真正死因,他就可以洗清弒父之罪。而規則,也就是這座墓中的‘道’,正好也需要這樣一個‘遊戲’,為自己的主人李道玄伸冤。”
紙紮童子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扶玉:“你主人都活了,還跟著這墓鬼做甚麼?”
紙紮童子嚓嚓擰過腦袋,望向立在棺中的李雪客。
從側面看,它幾乎沒有任何厚度,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李雪客:“……”
這又是甚麼鬼玩意兒!比鬼都可怕!
沒等他緩過一口氣,那紙紮童子輕盈一跳,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雪客差點翻個白眼厥過去。
只見這紙紮童子往他肩膀上一坐,垂下兩條紙腿,沒有厚度的臉嚓地一轉,臉頰上兩坨大紅幾乎懟到了李雪客的臉上。
“主人,嘻,主人。”
李雪客像個真正的殭屍一樣擰過腦袋,幽幽盯扶玉,目光控訴。
扶玉安慰他:“它在這墓裡幾千年,被怨氣醃入味了。反正你跟當年也不像,湊合過吧,你看它也不嫌棄你。”
李雪客:“……”
李稷鬼魂自知大勢已去,雖然恐懼父皇,卻又極不甘心,眸光陰惻惻閃爍了片刻,一咬牙,一橫心,俯身撿起長劍衝殺上來,“朕乃聖君,王道是朕的!呀啊啊啊!”
紙紮童子親親熱熱抱住李雪客的脖子,表示只認他一個。
李雪客:“?!!”
一對紙質的薄而脆的胳膊,冰冰涼涼繞上脖頸,簡直要命。
李雪客一個激靈差點嚇到頭掉。
有這麼個詭異的鬼東西纏在身上,青面獠牙的李稷看起來都眉清目秀了。
他把雙眼一瞪,一手扶頭,另一手拎起王劍,迎著李稷砍殺了過去。
“鐺!”
雙劍交架,父子二人五官相似,一個鬼氣森森,另一個僵如千年老屍。
對峙不過一息,李稷周身鬼氣便驀地弱了下去。
老爹一張慘白的死人臉面無表情往眼前一懟,換作任何一個兒子都要本能發怵發慫。
對方眼神一慫,李雪客瞬間就找回了當爹的感覺。
“逆子!”
他發出躺了數千年棺材的冰冷怒吼,僵硬地揚起劍,兜頭就往下劈,“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無父無君!”
李稷瑟瑟發抖,每受一劍,身軀便往下一矮。
還手的勇氣消失殆盡。
李雪客血脈壓制,越戰越勇!
他揮劍連斬,不講究半點劍招劍術,只像棍棒教子那樣,劈頭蓋臉一通猛錘胖揍。
李稷身上鬼氣四散,一開始還能舉劍去擋,很快就被揍得扔了劍、抱住頭,連滾帶爬摔出門檻,往庭院底下逃竄。
李雪客乘勝追擊,持劍跳過門檻,喝道:“還敢跑!”
李稷哭道:“大杖走,小杖受!爹……饒過孩兒吧,爹!”
這一下李雪客周身氣焰更是衝上了天。
“今日打不死你這個逆子,老子就不叫李雪——玄,李道玄!”
差點兒錯喊自己名字。
李稷抱頭鼠竄:“娘,娘!娘你在哪!爹要打死我!”
宮門卻被堵住了。
血鬼小柱子以及淨樂堂裡詐的屍們都聞聲圍了過來。
一整排歪歪扭扭,死相慘不忍睹的鬼物替大行皇帝封了門,幸災樂禍地看戲。
“皇上打兒子,跟咱百姓家也沒啥不一樣。”
“真是父慈子孝,天倫之樂呀!”
“棍棒底下出孝子,就算是殿下也得揍!”
只見李雪客時不時抬手託一託腦袋,追著廊下繞柱的李稷,砍得它鬼氣四溢,身軀越縮越小。
它求饒的聲音也漸漸清澈稚嫩起來。
忽一霎,這鬼魂變回了七八歲時的模樣,一雙小手抱著腦袋,怔怔抬起眼睛來。
“父、父皇……”
李雪客低頭看它。
恍惚一瞬,耳畔聽見了數千年前的歡聲笑語。
“父皇,父皇,兒臣將來,一定要學著父皇,做一個好皇帝!”
“父皇要成為仙人了嗎,父皇好厲害,教教孩兒,孩兒也要學習王道,庇護天下蒼生!”
“父皇,此去寧州,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平安歸來!”
“父皇……”
李雪客閉了閉眼。
他緩緩抬手,沒去扶自己搖搖欲墜的腦袋,而是憑著久遠的記憶,撫了撫這隻小鬼毛茸茸的發頂。
當李雪客重新睜開眼睛時,李稷看見了最熟悉的眼神。
“子不教,父之過。”
聽到這一句,李稷真正感到了滅頂的恐懼。
它渾身顫抖,嗓子如被冰冷的棉花堵住,發不出求饒的聲音。
冰冷的王劍抹過它的咽喉。
“塵歸塵,土歸土——一切是時候結束了。”
這是李道玄自己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