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同歸於盡方為燃盡 人皇陵。
禁地。
知微君被攙出洞府, 眯眸望天,仍有幾分神思昏沉,然而眼前發生的一切, 讓他已經無法細加思索。
天地失色,日月無光。
一道道血光撕裂長空,十三座峰巒如醉漢搖搖擺擺, 亂石如雨點砸落,山中屋舍倒塌了不少,樑柱斜陳, 瓦礫橫飛。
護宗大陣崩毀,宗門修士即刻以血肉之軀頂上。
不過短短片刻工夫, 已經有兩位化神大修士隕落。
這二人燃燒了元神,在半空留下兩道極其絢爛的七彩霞光,身軀則化作火流星, 轟向鬼伶君邪魅的身影, 將他暫時逼退至山門之外。
“休犯我宗門!”
飛蛾撲火的壯烈徹底點燃了青雲宗門人的戰意。
上至元老,下至外門弟子, 眾人齊心協力, 阻敵的阻敵, 護陣的護陣——無數中低階弟子撲向各峰陣眼, 渡出全身靈氣,搖搖晃晃重新撐起了護山大陣。
“老祖!”宗主痛心疾首,“隕落的都是您的徒子徒孫!就連外門弟子都在奮力一搏,您還有甚麼資格袖手旁觀?!”
知微君眸色微沉:“本君知道。”
青雲宗是他一手建立的基業, 若是毀於一旦,他從此便不再是一方宗師,而是淪落為飄零散修, 人人都會想辦法咬上一口。
蟻多咬死象,再強大的修士也經受不住沒日沒夜的窺伺騷擾。
知微君深吸一口長氣。
強敵都欺壓到頭上來了,奔著滅他根基毀他命脈,此仇已是不死不休。
他只是……仍然有些不在狀態。
畢竟一覺睡醒就要與原本的盟友生死決戰這種事情多少還是有點超出認知了。
理智告訴他,事實就是如此,脈絡清晰,顯而易見。但本能和情感上終歸有些難以接受——這樣的狀態可不利於生死決戰哪。
知微君雙眸微眯,心底發冷。
此刻放眼天邊,那兩道耀眼長虹的色澤正在逐漸黯淡。
兩位化神修士燃燒了自己,也就在鬼伶君面前支撐片刻。
“刺啦——”
恐怖的撕裂聲響穿破雲霧,從極遠處傳來。
那二人已是必死,然而鬼伶君卻搶在他二人自然隕落之前,抓住他們身軀,將其活生生殘忍撕碎!
血雨如瀑,淒厲的慘叫令人心頭髮麻。
這是威懾也是恐嚇。
鬼伶君陰惻惻的笑聲飄向十三座山峰:“乖乖等著……一個也……別想逃!”
話音未落,他廣袖一揚,瞬移而上!
一位元嬰後期的長老正拼命往遠處逃,慌不擇路竟跑出了宗門弟子堪堪撐起的護宗大陣,被鬼伶君一把抓住了頭顱。
長老瞳孔收縮,匆忙之間劈出一掌,卻被鬼伶君隨手攥住五根手指,咔嚓向後一拗!
“呀啊啊啊!”
長老嘶聲痛叫,本能想要抽手躲避,卻只覺一股巨力襲來,鬼伶君摁著他的頭,將他重重摔在了大陣之上。
“嘭!”
元嬰長老後背一痛,根本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鬼伶君那張白慘慘的面具已經逼到了眼前。
雙方瞳孔裡映出彼此的臉。
一個詭笑猙獰,一個滿懷驚恐。
這位長老正是那日在主殿上陰陽怪氣嘲諷宗主“意氣用事”的那一個。
此刻距離鬼伶君這樣近,深刻感受到對方絲毫不加掩飾的殺意和惡意,他後知後覺體會到了宗主的權威——“不是說只要你軟了骨頭,跪了膝蓋,你的敵人就會大發慈悲放過你,明白不明白?”
鬼伶君的眼神,根本就沒有半點人性。
暴虐,嗜血,越是求饒,他只會越發興奮!
長老呼吸變得急促,想要自爆元嬰,一時卻又鼓不起勇氣。
就在他糾結掙扎之時,鬼伶君動了。
鬼伶君扔開他向後折斷的手指,反手握住一隻凹凸不平的鎮紙,“砰”一聲砸中他的面門!
“啊啊啊啊!”
對方顯然有意折磨他,這一擊並不致命。
長老還沒緩過一口氣,又見鬼伶君揚起那隻血淋淋的鎮紙。
他反應不及,眼睜睜看著它第二次砸了下來。
還未落到身上,鼻樑已經泛開一片冰寒刺骨的預知痛。
躲不了!躲不了!
“錚——”
一道青燦燦的劍光忽然蕩來。
鬼伶君面具一顫,上唇像野獸般呲了一呲,隨手扔開這個長老,五指一抓,扔出一道血光赫赫的靈氣擋在身前。
“轟!”
長老摔進護山法陣,幾位弟子立刻圍上前將他攙住。
“黃長老!”
“師叔!您沒事吧!”
“為了阻止鬼伶君破壞將將成型的大陣,您是真不要命了!”
黃長老:“……”
沒想到方才下意識向外逃遁的行徑竟然被誤解為捨生取義,黃長老心下一陣羞慚,抬手掩住流血的額頭,訕訕發狠道,“待我緩一口氣,再找他大戰三百回合!”
放過狠話,黃長老忽一怔,後知後覺問,“剛剛……是誰救了我?”
誰有這麼大本事,竟能從鬼伶君的手掌心裡把他解救了出來?
眾人齊齊抬頭。
循著那道青光劍影的尾跡望去,只見極遠處、半空中,屹立一道青色身影,如定海神針,中流砥柱。
在那道身影背後,緩緩亮起頂天立地的碩大劍影。
“老祖?!”
“老祖的本命神劍——是老祖!”
“老祖!老祖!”
“跟他拼了!同歸於盡啊老祖!”
十三峰上,門人弟子絕處逢生,歡聲雷動!
萬萬沒想到,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昏迷多日的老祖竟然醒來了,當真是柳暗花明,天無絕人之路!
那一邊,知微君發出一劍,及時救下了黃姓長老。
他眉心微擰。
雖然距離極遠,但他與鬼伶君兩個洞玄境之間的氣機已然遙遙鎖定。
對方赤果裸的怨毒惡意讓知微君心頭微凜。
這一仗,打起來必是天崩地裂,不死不休的結局。
倒也不是說怕了對方,只是難免有種趕鴨子上架的憋屈。
正當知微君眸光微閃心下踟躕,十三峰的歡呼聲忽然湧了過來。
“老祖!老祖!老祖!老祖!”
那滿滿當當的驚喜感動激起委屈之情,如滔天巨浪,轟然撞上心口。
此時此刻,再說別的話,實在太過不合時宜。
知微君淡聲開口:“鬼伶君,真當我門中無人?”
眸光一抬,兩位洞玄境大能遙遙視線相撞。
鬼伶君眯眸,陰聲笑道:“青雲老祖,我妻之死,竟還有你的一份‘功勞’不成!”
知微君蹙眉。
山間,闔宗上下齊聲喝道:“是那又怎樣!”
其中黃姓長老喊得最為大聲。
知微君:“……”
這又是哪來的一筆爛賬?
側耳一聽,只聞底下弟子義憤填膺,大致解釋了個囫圇——原是鬼伶君的妻子作惡多端遭了天譴,竟不要臉皮地賴到了青雲宗幾個築基弟子的頭上。
知微君氣笑。
築基殺元嬰?如此蹩腳的藉口,說出去豈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多說無宜,既已宣戰,那便戰吧!”
知微君此言一出,青雲宗上下戰意更是高漲。
扶玉及時用雙手合個喇叭出聲提醒:“你們不要在宗門打架,要打到沒人的地方打!”
宗主頷首認同。
這青雲十三峰正是老祖用劍闢出,兩位洞玄若是在宗門上空大打出手,恐怕方圓百里都要被夷為平地。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門人弟子根本承受不住洞玄境的戰鬥衝擊。
宗主沉聲開口,擲地有聲:“老祖,引他去東南三百里外的秘境——人皇陵。我等藉助護宗大陣誅殺他的手下,即刻便趕來助陣!”
知微君不問俗務已久,早已習慣了江一舟將大小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條。
他略一思忖,她的提議當是眼下最合適的決策。
“可。”
話音猶在,原地只餘一道青色殘影。
知微君的本體越過近千丈距離,身後本命神劍後發先至,如青霜冷電,“鐺”一聲斬中了鬼伶君!
定睛細看,被擊中的鬼伶君同樣也是一道殘影。
電光石火的霎那,鬼伶君本體已退出百餘丈,一把摺扇留在原地,吃了知微君這一劍。
摺扇飛旋,盪出萬道肉眼幾不可見的細絲纏向知微君。
知微君一掐法訣,本命神劍幻出萬千劍影。
瞬息工夫兩個人過了百招不止,看得地面眾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有知微君鬥上鬼伶君,護宗大陣壓力驟減。
對敵雙方,一方半途遇挫,一方絕地逢生,兩方士氣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青雲宗眾人鬥志高昂,而黃衣修士跑到別人地盤尋釁,本就理不直氣不壯,此刻看見君上被纏住,自然不肯再全力施為,各自儲存實力靜觀其變。
知微君有意引著鬼伶君遠離山門。
鬼伶君何其自負,身形如鬼魅飄忽,搖晃著一張慘白的臉,笑聲忽遠忽近:“便先弄死你這條老狗,又有何難!”
一句話的工夫,半空浮雲已被二人連續相鬥的衝擊波徹底震散。
“轟轟轟——”
恐怖的音爆遲來一步,響徹天上地下,真叫做打個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兩人仍有留手。
對撞間歇,知微君寒聲凝眸:“你我素來無冤無仇,是你出手在先。”
他仍是存了三分試探確認的心思。
鬼伶君咧嘴冷笑:“那又如何啊?本君不單出手在先,還要滅你滿門,將你那些兔崽子宰殺個乾乾淨淨!”
他有甚麼不敢承認——就算是他先出手對付謝昀那又怎樣?謝扶玉膽敢報復,那便用滿門性命來承受自己的滔天怒火!
知微君心下冰冷:“好好好!”
這下是當真沒有再留手的必要了。
反手一蕩,燃起寒冰焰的神劍轟然斬下!
知微君斥道:“好一個邪道中人!你既承認得痛快,我青雲宗不妨借你一處埋骨好了!”
鬼伶君也笑:“噫!你倒是挺有先見之明——不錯,今日將要虐殺你滿門的,正是‘邪道中人’!”
這二人雞同鴨講,竟是牛頭對上了馬嘴,對了個嚴絲合縫。
兩個人真正動起手來,那便不是說停就能停。
山呼海嘯的衝擊波一浪接一浪撞上遠處護山大陣,盪出一道道搖晃波紋。
自己家底自己心疼,知微君念頭一定,有意帶著鬼伶君越戰越遠,直奔那三百里外的人皇陵而去。
大修士都有約定俗成的默契——解決恩怨,去秘境。
秘境裡無論發生甚麼殺人奪寶慘絕人寰的事情,都可以用一句“秘境險惡”來搪塞,毀屍滅跡也極為方便。
人皇陵正是一處大秘境。
數千年前,曾有一個凡界皇帝名叫李道玄,悟出“王道”,以帝王之道踏上道途,凡間稱他為人皇。
眼看有望成為第一個以凡人之軀得證大道之人,李道玄卻突然暴斃。
像個凡人一樣,死得悄無聲息。
下葬那日,陵墓中忽有兩方人馬大打出手,竟是半神級別的戰鬥,硬生生把一處人間帝皇的陵墓打成了空間撕裂、靈壓洶湧、危機重重的獨立秘境。
此刻,當事人之一——扶玉,正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人皇陵。
那裡就是她和君不渡當年被仙門世家聯手伏擊的地方。
君不渡帶過那麼多徒弟,其中最有天賦靈性卻沒有正式拜師的,正是這個李道玄。
李道玄以凡人之身被君不渡點化開悟,在人間施行王道,卻在如日中天之時無故夭折。
她和君不渡前去探查死因,差一點就折在人皇陵。
狗尾巴草精問:“主人你在想甚麼?”
扶玉:“我在想,那裡死了那麼多人,會不會有鬼。”
狗尾巴草精打了個冷戰:“……墓裡有鬼,好像也挺正常的哈?”
扶玉嘆了口氣。
當年打得太兇,墓主人李道玄的棺槨都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最終也未能查明他的死因。
不過仇是替他報過了——拿李道玄屍體釣她和君不渡的那些人,一個也沒能活著逃出人皇陵,兇手攏來攏去,也就是這些人裡面其中一個。
她查問過李道玄身邊的人。
所有人都說李道玄是自殺的,好端端的,突然半夜一個人去了祭祀天壇,獨自在那裡用王劍自刎而死。
與他相濡以沫的皇后、助他打天下的臣子、敬愛父親的皇子皇女……每一個人都這樣說。
李道玄已經入道,這些凡人沒有能力傷他。
而君不渡留在李道玄身上的保命劍意沒有任何動靜,這就意味著他也沒有受到修士的攻擊。
李道玄之死,終究成了一樁蹊蹺懸案。
扶玉若有所思:“如果能找到李道玄的屍體,就可以拿回那道劍意。”
那可是君不渡全盛時的劍意。
扶玉微笑。
桀桀桀。
*
“轟——!”
東南方向的天空再度爆發可怕的衝擊波,有人見了血,血霧如虹,瀰漫長天。
兩個洞玄境戰往人皇陵。
扶玉讓狗尾巴草精叫上烏鶴與李雪客,趁著宗門鏖戰激烈,尋了處陣法缺口,悄然遁出青雲宗,追著那兩道流光而去。
烏鶴不解:“兩個洞玄打架,我去能幹嘛?”
扶玉:“你是鼈十,去找雙天。”
李雪客:“那我啥也不是啊!”
扶玉:“你開飛舟。”
李雪客無語凝噎:“我開飛舟我……所以你一個連御劍都不會的,要追去人皇陵,殺倆洞玄?”
“不然呢。”扶玉告訴這個傻子,“等他倆殺到兩敗俱傷,若是沒有同歸於盡而是躺著對一對口供,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李雪客:“嘶!”
沒錯!青雲老祖是他請神弄傷的!
這黑鍋不是鬼伶君背,就得是他自己背。
烏鶴懨懨地撩起眼皮:“那也簡單,殺不了洞玄,那就殺你這個雞肋鼓修滅口!”
狗尾巴草精默默點頭:“對。”
李雪客拍桌:“……殺洞玄!誰不殺我跟誰急!”
狗尾巴草精從乾坤袋裡掏出自己的小刀,嘎吱嘎吱磨起來:“殺完我補刀。”
扶玉微笑頷首。
戰前動員,就這麼簡單。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