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禍臨頭負負得正 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
扶玉醒時, 一陣悵然。
她默默起身,取下黃花梨木古物架上落滿了灰塵的寶劍,走到庭院中。
“泠——泠——”長劍出鞘。
扶玉很少碰刀劍。
術業有專攻, 最好的祝師總是隱藏在幕後,暗戳戳撥弄因果,陰惻惻操縱他人生死命途。
除了誅邪殺鬼時用一用業火和桃木劍外, 神棍們一般把提劍砍人視為恥辱——即便證道成神,那也得主宰因果線來殺戮征伐,這個才叫專業。
此刻, 很不專業的扶玉閉上雙眼,並指, 緩緩抹過劍身。
“錚嗡——”
睜眼,劍身映出一雙冷冽的眼睛。
衣襬無風而動。
“唰!”
寒光乍現,疾如閃電。
劍氣蕩過庭院, 落葉在風中齊齊一定。
當扶玉緩慢眨下一次眼, 手中長劍已做完了點、刺、劈、撩整套動作,一抹流光從劍身滑至劍尖, 停在那裡, 輕微一顫, 然後消散。
“哇啊!”
踏過門檻的狗尾巴草精發出沒見識沒文化的驚歎聲, “主人!剛剛,院子裡,好像多了一個大月亮!”
扶玉回眸,歸劍入鞘。
她問:“你覺得我證個劍道成神怎麼樣?”
狗尾巴草精:“……”
它掙扎了好一會兒, 終究覺得自己昧了良心事小,主人誤入歧途事大。
“主人,”它道, “我覺得你還是證個神棍比較快…呀!錯了錯了,神算,神算!”
扶玉幽幽睨它。
她眯眸,悻悻地:“他搶我帝巫司命,我難道就不能以劍入道,搶他道祖位?”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笑彎了眼睛:“哦——兩口子左手倒右手,都一樣都一樣!”
扶玉臉上很不高興,腳步倒是輕快了幾分:“你剛去哪了?”
說起這個,狗尾巴草精一下蹦起老高:“主人!大事不好了主人!”
*
一炷香之後。
扶玉用指尖輕輕敲擊案桌,緩聲道:“陸星沉臨死前也看見了你的‘夢’。”
狗尾巴草精用力點頭:“是的主人,沒錯主人!”
“那不是夢。”扶玉告訴它,“是命途。也就是原本的、既定的命數。”
狗尾巴草精一點就通:“如果沒有主人,事情就會變成那樣,是主人在逆天改命。”
扶玉若有所思。
看來她和它之間的因果,比她原以為的還要深。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看了看左右,狗狗祟祟地問:“那神庭很快就會發現爺爺是臥底這件事,是不是也變啦?”
扶玉瞥它:“當然……”
它這次有經驗了,並不提前激動,只睜大眼睛盯著她,等她說完。
扶玉無聲輕嘖:“當然不會變。”
這傢伙居然還會吃一塹長一智。
狗尾巴草精焦急:“那怎麼辦?”
扶玉擺手:“不著急。”
它繼續眼巴巴盯著她。
扶玉道:“鬼伶君不是要滅我們滿門嗎,門都滅了,哪來的臥底。”
狗尾巴草精:“嗚……”
它把嘴巴抿成一道下彎的弧,用目光譴責無良主人。
扶玉拍拍它腦袋,笑得漫不經心:“既然神庭是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宗門老祖,那麼從老祖那裡反推,就能知道是誰查到了你爺爺頭上。”
狗尾巴草精震驚:“主人好厲害!”
震驚過後,它慢吞吞又想,可是……可是又該怎麼解決鬼伶君和老祖這兩個老大難?
“對了,”扶玉回頭,“陸星沉說他死在人皇陵是吧。”
狗尾巴草精點頭:“對!”
它沒有忘記,爺爺醒來時非常著急地交待烏鶴這個“鼈十”,要去人皇陵找一個叫“雙天”的同夥。
陸星沉說那裡無人生還,那……雙天呢?雙天也死了嗎?
狗尾巴草精搖了搖頭。
現在想這個為時過早了,鬼伶君那一關還不知道怎樣過。
*
宗主派往萬仙盟傳信的人被送回來一半。
他的死狀很悽慘,整個人從正中間均勻對稱劈成了兩半——很顯然這是對羅霄上人之死的報復。
宗主氣得捏碎了一隻茶盞。
“宗主,”張長老神情凝重,“探得訊息,宗外百里範圍流言四起,說是邪道中人準備屠滅我青雲宗,附近散修和百姓都在外逃。”
聞言,眾人無不氣笑。
“鬼伶君他這是要嫁禍給邪道中人!”慕雲長老呵呵冷笑,“這種髒事,他們神庭怕是幹得不少!”
宗主蹙眉:“慎言。”
慕雲長老嗤道:“都這時候了還供著神庭當神仙呢?”
宗主難得沒駁這個愣頭青,她望向其他人:“諸位覺得我們對上鬼伶君,勝算如何?”
眾人默默嘆息搖頭。
洞玄境在化神境之上,這一個大階之差,可謂天淵之別。
藉助護宗大陣,宗內大修士全力以赴,拼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死個七八成人,大約可以換鬼伶君重傷。
他若要走,誰也留不住。
“況且鬼伶君又不是手下無人。”張長老嘆氣,“他麾下化神境修士與我們纏鬥廝殺,他大可以各個擊破,輕易收割性命。”
眾人口中發苦。
有人陰陽怪氣地抱怨:“熱血沸騰意氣風發的時候倒是爽了?可曾想過今日後果呢?”
“話不是這樣說。”宗主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不是說只要你軟了骨頭,跪了膝蓋,你的敵人就會大發慈悲放過你,明白不明白?”
那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訕訕道:“我也沒說要跪……”
“如今風雨飄搖,我希望諸位可以戮力同心,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意志上擰成一股繩,往後不要再讓我聽見任何擾亂軍心的話。”宗主頓了頓,望向四下,“諸位覺得呢?”
眾人整齊搖頭:“宗主說得是。”
接著便是討論對敵細節。
各峰戰力、宗內資源儲備、陣法丹藥撤退路線等。
底下商量得熱火朝天,宗主高坐上首聽著,也是頻頻點頭。
只是每個人心底都壓著一塊最沉重的石頭——鬼伶君本人怎麼處理呢?
*
宗門長輩唉聲嘆氣,小輩們倒是比往日閒散得多。
大難當頭,沒人盯他們功課了。
烏鶴帶著一身頹喪氣息走進藥師殿,素問真人都愣了下:“小鶴兒是遇到問題了嗎?是丹道兒?還是藥理兒?”
烏鶴沒精打采地說:“不是問問題。”
“哦……”素問真人托腮,笑眯眯看著他,“小鶴兒想說甚麼,只管大膽兒說!”
烏鶴張嘴就是一個炸雷:“我把謝長老弄醒了。”
素問真人下意識點頭:“哦哦是這樣啊……啊?!”
她唰地睜圓雙眼,徑直從藥案那一頭跳了過來,雙手拎著裙襬,母雞護崽似的杵在烏鶴面前,雙目炯炯有神,“真的啊?真的啊!”
烏鶴垮著一對黑眼圈,有氣無力點點頭:“嗯。但是很快又睡過去了。”
素問真人拍手樂:“哎呀小鶴兒真厲害!不愧是我的得意門生兒!哎呀趕快把你的方法兒記下來,我給它添到藥方大典裡邊兒!”
哪怕真給滅門了,醫方也要給後人留下來。
素問真人樂顛顛彎腰到藥案底下去找她的行醫秘籍。
“我的意思是,”烏鶴懨懨地,“可以試試弄醒老祖。”
素問真人“哎喲”一聲蹦起來。
她忘了自己鑽在藥案下邊,砰一聲撞到頭,掀翻了藥案,瓶瓶罐罐滾得到處是。
烏鶴:“……”
他心很累地走上前,幫著素問真人扶好藥案,撿起滿地垃圾。
一老一小一邊把東西歸置原位,一邊聊起了烏鶴的方子。
“青霜竹五錢,血雲仙精二錢,無華水二兩,玄巖葉三枚……再加一塊定魂玉。”
素問真人越琢磨越有意思。
“我覺得這個方兒可以略微兒改一改,這樣……這樣……”
烏鶴點頭。
說到投機處,他順嘴補充了一句:“我覺得這樣就差不多了。實在不行可以先算一卦,畫個符,燒成符水……嘶啊!”
小腿上捱了一藥鞭,肉痛到跳腳。
烏鶴大夢初醒——完了完了,忘形了,一個不小心居然犯了大忌諱。
只見小老太太暴跳如雷,拎著那根細鞭,追著他滿殿亂抽,抽成陀螺。
“叫你搞迷信兒!叫你搞迷信兒!”
“啊嗷……迷信是謝扶玉搞!不是我!”
“還狡辯兒!還狡辯兒!”
*
烏鶴回到扶玉身邊覆命的時候,一張臉要多黑有多黑,要多臭有多臭。
狗尾巴草精驚奇地靠近:“你咋啦?”
烏鶴沒好氣:“起開!”
狗尾巴草精像個跟屁鬼一樣攆著他:“你走路怎麼像個瘸子?”
烏鶴怒目:“你像個掃帚!”
狗尾巴草精跳起來跟他打架,剛薅到他頭髮,整座大山忽然重重一顫。
“轟隆隆!”
烏鶴:“你泰山壓頂啊怪東西!”
旋即連人帶桌子嘎吱一聲撞到了旁邊的牆壁上。
一道水桶粗的紅色閃電劃過天穹,刺痛眼皮。
“呲啦——!”
整個世界彷彿被劈成了兩半。
扶玉望向窗外:“護宗大陣遭到攻擊,鬼伶君來了。”
“嘶……”
烏鶴和狗尾巴草精揪著對方的頭髮/狗尾巴,整整齊齊擰過頭。
“這麼快?!怎麼會這麼快!”
他倆有閒心打架,正是因為潛意識裡都覺得那件事離自己還很遠。
哪知竟來得這樣快。
出了門,站到高處,看得愈發清楚。
護宗大陣如巨碗倒叩住青雲宗十三峰,此刻這隻明亮巨碗上面一處接一處綻開了火光。
其中受到攻擊最兇狠的便是山門一線——宗主那日鎮出“戰”字訣的地方。
鬼伶君其人,陰詭,偏執,受不得一點挑釁。
狗尾巴草精攥緊掌心,很是為扶玉擔心。
雲裳上人死成那樣……主人要是落到鬼伶君手裡,不知道會遭遇多麼可怕的報復。
偷看一眼,扶玉依舊是那副懶懶散散漫不經意的樣子。
狗尾巴草精心說: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扶玉揚起臉望著天空。
只見宗裡的大修士一個接一個浮上半空,與攻擊法陣的那些黃衣修士對上,消解攻勢,穩固陣法。
兩位半步洞玄的元老瞬移至山門,聯手對抗鬼伶君的雷霆手段。
“轟!轟!轟!”
天地間彷彿有萬條怒龍咆哮。
攻打護山陣法與攻城無異,一開戰便是硬碰硬的猛烈轟擊。
十三座山峰搖搖晃晃,人在其中站立不穩,就連空氣都在一下一下悶悶震盪。
山鳥驚飛亂撞,宗內人心惶惶。
扶玉蹙眉:“還不來?”
話音未落,風中踏出一道人影:“宗主有令,烏鶴速至禁地,協助素問真人!”
扶玉笑:“來了。”
她帶好自己的符紙、硃砂、鶴筆,跟著烏鶴前往禁地。
傳信的弟子告訴烏鶴:“素問真人用了你的方子,老祖卻未醒,叫你過去,也是死馬當成活馬醫——誒,謝扶玉你來幹嘛?”
扶玉擺手:“你別管我。”
傳信弟子:“我是管不著你,但你怕是進不去。”
他說得沒錯。
雖然兩位常年守護禁地的元老都去了山門處對抗鬼伶君,扶玉還是被擋在了禁地外。
她一本正經告訴看門的慕雲長老:“烏鶴沒我的符不行。”
“……”慕雲長老好心提醒,“這話你在我面前說說就算了,要是給素問真人聽見,一準兒要請你吃竹鞭兒炒肉!醫修面前搞迷信,你是閻王桌上抓供果——找死!”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烏鶴就這麼瘸的啊?”
慕雲長老:“可不?”
進不去,扶玉也不著急,嘴裡閒閒哼著個招魂小曲,時不時兩眼一亮,抬手摸一摸頭上桃木簪。
小半個時辰工夫,烏鶴垂著眼皮出來了。
“謝扶玉,宗主叫你進去燒個符。”
慕雲長老嘴巴張得能塞個鴨蛋:“啊這……江一舟她沒病吧她!”
扶玉笑吟吟提步進入禁地洞府。
冰玉床前守著四個人。
宗主江一舟,素問真人,一位峰主,一位長老。
烏鶴一臉生無可戀:“宗主問我今日跟那日有哪裡不同,我說你燒了個符。”
素問真人氣咻咻瞪著他,鼻子一皺一皺。
“行了。”宗主擺手道,“謝扶玉你只管去做。”
宗主秀美的臉上滿是疲憊之色。
扶玉頷首,走上前,垂眸望向這個昏睡的老祖知微君。
一身青衫,年輕俊秀,是被她在夢裡嚇破了膽的那張臉沒錯。
扶玉輕笑了下,取出方才畫好的符。
她嚇丟的魂,她來招,用狗尾巴草精的話說,可謂原湯化原食。
她緩緩抬手,拎著符紙,口中唸唸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巫祝大神來招魂……”
眾人:“……”
好標準的一個神棍起手。
烏鶴:“……”
這是那天念過的詞嗎?怕不是這裡觀眾多,她興奮起來現編的吧?
扶玉擺了幾個跳大神的動作,反手拔簪,凌空鬼畫符。
“魂無歸處,憑我號令——還靈!”
滿頭青絲傾洩而下,擋住眾人視線。
靈氣注入桃木簪。
“赦!”
她緩緩收功,明目張膽用桃木簪束起頭髮。
怦嗵!怦嗵!怦嗵!
禁地內安靜得只餘心跳聲。
雖說嘗試喚醒老祖不過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但誰能不期待奇蹟發生呢?
能打洞玄的只有洞玄。
青雲宗,就這一位洞玄。
老祖雖然昏迷不醒,但他身魂皆未受到重創,這些日子素問真人一直以藥靈真魂替他護持,他的狀態並不差。
若是能醒……青雲宗便有救了!
“咕咚。”不知是誰嚥了個口水。
宗主不悅,蹙眉:“噤聲。”
咽口水那位一個緊張又咽了一下。
宗主正要出聲斥責,被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打斷。
“轟隆隆——!”
整個洞府上下顛簸,像風雨中的舟船。
宗主倒吸涼氣:“護宗大陣這麼快竟破了!”
鬼伶君的實力比想象中還要強。
她閉目,深吸一口氣,轉身拂袖要前去支援。
身形剛一晃,忽聞背後傳來一道長長的吸氣聲:“呃噫——”
宗主雙目一亮,驀然回頭。
大陣被攻破的劇震,竟然震醒了老祖知微君!
眾人一陣歡呼雀躍:“老祖!”
知微君勉強撩開眼皮,還沒回過神,宗主便欺身上前,一把將他攙了起來。
“老祖,宗門今日危在旦夕,只你能救!”
知微君:“……”
他抬手摁住刺痛的額頭,眼底浮起一片驚恐餘悸,嘴唇動了動,側眸望向身邊。
一向性情最是溫和穩重的江一舟,此刻正目光灼灼盯著他。
“老祖!”宗主恨聲道,“鬼伶君實是欺人太甚!無故傷您,還要滅我滿門!”
“……”知微君錯愕一瞬,啞聲開口,“甚麼鬼伶君?傷我的並非神庭鬼伶君。”
眾人對視一眼:“老祖您記錯了!”
溯光裡大家都看見了鬼伶君的臉,老祖自己也曾在囈語中提及神庭鬼伶君的面具。
再說鬼伶君自己都承認了,鐵證如山,還有甚麼好嘴硬?
宗主恨鐵不成鋼,痛心疾首道:“老祖!此刻已經不是該糾結顧忌神庭的時候了!護宗大陣已破,滅門之禍,近在眼前!”
知微君如墜夢中:“……神庭為何要對我們動手?”
“並非神庭,而是鬼伶君。”宗主用力把他往床榻下面攙,“情況危急,我等定會全力襄助老祖,與鬼伶君決一死戰!”
知微君愈發暈頭轉向。
他這才剛醒,怎麼突然之間就到了要跟神庭的人決一死戰的地步?
他堅持道:“我覺得動手傷我的人並不是鬼伶……”
宗主鄭重其事地打斷:“不要您覺得,您的覺得是錯的!事實如何,我們所有人都在溯光中看得清清楚楚,動手的人就是鬼伶君,確鑿無誤!你們說對不對?”
旁人眾口一詞:“對!”
知微君扶額:“……”
他環視四周,只見每個人的目光都和江一舟一樣堅定。
他不禁一陣迷茫。
宗主又道:“鬼伶君都已經殺上門來了,口口聲聲便是要滅我們滿門!況且鬼伶君他都親口承認了,就是他動手傷了您——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聽見的,你們說是不是?”
身邊眾人齊齊點頭:“是!”
知微君蹙眉,沉吟。
難道闖入夢殺術中的那個神巫……真的是鬼伶君?
宗主再補一刀:“鬼伶君還口吐狂言,說要親手誅殺您這個……您這個癱在床榻的老狗,滿宗上下,親眼見證,親耳聽聞!”
知微君倒吸一口涼氣:“鬼伶君他為何如此?我當時分明是在追查邪道線索。”
提起邪道,眾人神色都變了。
外間流言紛紛,都說是邪道要屠青雲宗滿門。
宗主靈光一閃:“……莫非他並不是要嫁禍邪道,他自己,就是邪道?!”
一瞬間所有的疑團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恍然大悟,不寒而慄。
宗主深吸一口氣,腮幫隱隱發麻:“老祖,戰吧!”
身旁眾人同聲請命:“戰吧老祖!跟他拼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