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夢裡夢外如真如幻 願力就是一語成讖。
扶玉對這個蹦蹦跳跳的傻草很是無奈。
她只是算出爛桃花斷了, 又不是算出生死劫渡了,哪來的雙喜臨門。
祝師一般不算自己的生死和大運。
這當中有個非常微妙的玄機——一旦去算,往往好的不靈壞的靈。
扶玉知道這是為甚麼。
一個祝師若是將自己的生死大事求之於卦, 那就意味著心裡虛了、懼了,那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勁兒也就洩了。
心氣一散,即便是吉, 也很容易埋下隱患。
扶玉心高氣傲,自然不算這個。
……飛舟上那一次不作數。
那會兒她心不在焉,滿腦子想著甚麼聖女白月光…啊不是, 想著怎樣解決那個雲裳上人,隨手扔了幾個大凶生死劫, 壓根就沒往心裡去。
管它甚麼生死劫,還能比她命更硬?
“啪。”
扶玉笑著搖搖頭,將三枚綁了紅線的銅錢搓到木桌邊, 反手收好。
她站起身, 漫不經心道:“今晚我要專心修煉,沒甚麼大事別讓人吵我。”
狗尾巴草精把眼睛彎成一對月牙, 猛猛點頭:“明白明白!我懂我懂!”
扶玉狐疑:“你在激動甚麼?”
狗尾巴草精一臉壞笑狡黠, 細腿一擺, 一溜煙跑了出去, 貼心替她把每一扇雕花木門關得嚴嚴實實。
扶玉:“?”
“嗖!”
窗戶底下突然探起一顆狗尾巴草腦袋,只見它伸長兩條細草的胳膊,抓住左右窗框,把窗戶抓走, 閉得嚴絲合縫。
窗縫消失前,它的壞笑飄了進來:“主人好夢!”
扶玉愣怔一瞬,氣到跌足:“誰說我要去夢裡見…啊不是, 誰說我要睡覺了!”
她追到窗邊,嘎吱扯開窗戶,看見那個怪東西已經一蹦一跳出了院子。
扶玉悻悻摔上窗。
她偏不睡,她偏就要去煉化那團靈氣。
呵!呵!
*
狗尾巴草精托腮坐在庭院大門外的石階上。
它側仰起臉,看見月亮像個大白盤子,斜斜掛在屋簷邊。
樹影在它身前一晃一晃,夜裡的涼風拂過一身草毛,唰唰唰,愜意又自在。
“主人一定會夢見她想見的那個人。”
它快樂地揚起一對細草腿,用腳後跟一下一下輕輕踢打石階,傻笑,“嘿嘿嘿。”
主人高興,它也高興。
它歪在門框邊,想起小時候。
爺爺出門,它就這樣坐在屋子外面等,有時候等著等著就睡著了。爺爺回來也不會叫醒它,就坐在它邊上,替它擋著風。
“爺爺……”
“等你身體好一點,我要向你介紹世上最最最厲害的人,她就是我現在的主人!”
狗尾巴草精正在傻樂,一道人影掠過山道,直直衝它而來。
今夜月色好,影子落在地上黑白分明,衣襬的褶皺都能看清楚。
到了近前一照面,是外門弟子曲中直——經常幫陸星沉跑腿的那個。
狗尾巴草精爬起來,抬抬手,示意他小點聲:“是有甚麼大事嗎?沒有大事,不要吵主人。”
曲中直靦腆地笑了笑,也放低了聲音:“我也說不好算不算大事——陸師兄快要死了。”
狗尾巴草精一愣。
曲中直反問它:“你覺得是不是大事?”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睛,遲疑著回:“主人應該覺得不是。”
曲中直同意:“我也覺得你家主人不會在意陸師兄死活,但是她有可能誤會是我動了手腳。”他露出點苦笑,“我在她那裡,形象很糟糕。”
狗尾巴草精點頭:“對,沒錯。”
“可是這次真的與我無關。”曲中直告訴它,“是蘇茵兒。陸師兄他恨蘇茵兒,故意折磨她,把她逼急了。”
他比劃著告訴它,“她用簪子扎他,他掐住她脖子,兩個人都殺紅眼,下死手。”
狗尾巴草精聽出了他的話中之意:“你在旁邊,沒阻止。”
“對。”曲中直道,“我認真想了好一會兒,沒有找到出手阻止的理由。”
月光下,他清秀的面容顯得更白、更俊。
像一條白生生的銀環蛇。
他抬頭望了望天,衝它眨了眨眼:“你家主人現在過去,應該來得及聽陸師兄遺言。有機會的話記得請陸師兄幫我澄清一下,這事真跟我沒關係。”
他揮揮手,“走了,我還得去辜真人那兒報信。”
狗尾巴草精愣愣看他消失在山道。
它站在門邊,抿緊嘴巴,眸光很慢很慢地閃。
猶豫了一會兒,它邁開腿,順著山道往南行去。山風拂過,揚起它身上的大白袍。
陸星沉和謝扶玉的緣份斷得很徹底。
聽到他要死了,它的心裡並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不難過,也沒高興,連唏噓都不多。
它決定過去一趟,只是因為不想用這點小事打擾主人。
這條路它閉著眼睛也能走。
不知不覺,到了陸星沉住處。
屋子裡點著燈,曲中直離開的時候貼心留了門。
狗尾巴草精抬腳跨過熟悉的門檻,穿過庭院,踏上臺階,進入屋中。
曲中直沒有說謊。
蘇茵兒面孔紫紺,歪頭吐舌,像根麵條一樣被推到床榻下方,看著是死透了。
狗尾巴草精緩緩抬眼,望向滿是血腥和汙穢的床榻。
陸星沉拖著兩條斷腿,靠在床頭。
他的臉、脖頸和胸膛上都能看見明顯的穿刺傷。
每當他呼吸一下,胸腔都會痙攣一抖,從鼻孔和嘴巴里濺出血星子來。
他的喘息聲呼哧呼哧,像個溼透的破風箱。
他左眼被刺瞎,右眼皮上方也劃了一道口子,只能撐開一道腫脹的眼縫。
狗尾巴草精走進他的視野。
他用力睜眼,與它視線相接。
靜了靜,它語氣平靜地開口:“你知道我是誰嗎?”
陸星沉眼眶一震,瞳孔不自覺收縮。
他的鼻孔裡噗噗噴出兩朵血花,急切之下,胸口又一陣痙攣。
咳嗽兩聲之後,他極力睜大那隻沒瞎的眼睛,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是——是你,是你!對不對,扶玉,是你!”
此刻看著它的眼睛,他完完全全可以確定,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它真的是她!它真是謝扶玉!
他緊緊盯著它,狗尾巴草精的樣子和從前的謝扶玉逐漸重合。
它的神態、動作、眼神……
都是他最熟悉的樣子。
狗尾巴草精難以置信地偏了偏頭,眼神古怪地盯著他。
“咳咳!噗咳!咳咳咳!”陸星沉發出一陣可怕的咳喘,血液湧進被刺穿的肺,痛得他面孔抽搐,吐著血,嘶聲道,“我認、認得出你來……”
他拼命抬起手,伸向它。
它猛然退一大步,嗓音繃得死緊:“你說你認得出我?”
陸星沉苦澀:“……遲了嗎?是,咳咳,是遲了。”
狗尾巴草精盯著他,瞳孔在眼眶裡顫動。
它一字一頓:“原來你可以認出我啊,原來這麼容易就可以認出我。”
陸星沉用力睜大單眼,卻看不懂它複雜的表情。
它緩緩搖著頭,自言自語:“蘇茵兒當著你的面,讓人把我撕開,我好疼啊,我向你求救,我說我是我,你怎麼就不相信呢?”
陸星沉聽不懂,它也並不需要他回答。
“原來你不是不相信,”它點了下頭,笑出聲來,“你只是需要一個死掉的亡妻來表演你的深情,不需要一個活著的怪東西來壞你好事。”
“扶……咳咳咳咳!”陸星沉急切想說話,卻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斷,血沫從氣道湧上來,一下一下往外滋,“我沒、噗咳咳咳、沒有咳咳!咳嘔——”
大蓬大蓬暗沉的血淌出嘴角。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猛烈掙扎著不想死,他想要告訴它,自己這些日子究竟有多麼悔恨,有多麼……思念她……
蘇茵兒那種醜陋惡毒的人,連她一根草毛也比不上。
不管她變成甚麼樣子,他都唯愛……
陸星沉的瞳孔放大又收縮。
瀕死之時,腦海裡迅速掠過一幕幕全然不同的走馬燈。
他看見了狗尾巴草精的那個“夢”。
夢裡的他,順風順水,意氣風發,雖然死了未婚妻,但事業有成,青雲直上,成為宗門新一代的頂梁天驕。
他發現狗尾巴草精很像他的亡妻,於是把它帶在身邊。
一切本來都很好。
那天它很信任地看著他,眼睛亮得讓人心熱,它要告訴他一個秘密,但是老祖那邊突然來人叫走了他。
它小聲說的那個秘密,他其實聽見了。
它說它是謝扶玉。
他當時高興得要命。他其實早已經有所察覺,只是不敢相信。他一直在等這一天,等它親口告訴他。
他都已經想好了,回過老祖,便與它成婚。
萬萬沒想到,老祖那天找他,卻是為了告訴他一個驚天霹靂的訊息——查到謝扶玉的爺爺是邪道安插在宗門的臥底。
老祖冷笑著告訴他,幸好謝昀是個活死人,謝扶玉也死了,神庭決定不再追究,否則他陸星沉就要被押送神庭,即刻處決。
他一顆炙熱的心臟就這麼被扔進冰窟。
那天他把自己灌了個爛醉。他和蘇茵兒其實甚麼也沒做,她脫光了躺在他旁邊,他甚麼都清楚,他噁心得要死,但他在清醒之後咬著牙認下了這筆桃花爛賬。
他再不敢看它的眼睛。
蘇茵兒假孕、假落胎……它當著眾人的面喊出自己是謝扶玉……
他救不了。
他若救,只會和它一起死。
他有口難言,痛不欲生,日夜煎熬。
他找機會弄死了蘇茵兒為它報仇,可是它再也回不來了。
“呃……”陸星沉發出一聲痛苦至極、慘烈至極的哽咽,“我欠你、欠你良多!”
狗尾巴草精笑了笑:“無所謂,我有主人!她是我請來的神仙!”
說起那個人,它的眼睛裡瞬間亮起璀璨的光芒,如此耀眼,刺得陸星沉瀕死的心臟千瘡百孔。
他不停地倒氣。
一口一口,出得多,進得少。
痛到極致是平靜,他咧起染血的唇角,忽地笑了下,炫耀似的告訴它:“神仙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只有我能告訴你。謝扶玉,神庭,要不了多久,就會查到你爺爺。”
他用嘴型說了“邪道”二字。
狗尾巴草精渾身一震。
它猛地撲上前,抓住他衣襟,用力把他的身體拉起來:“你還知道甚麼!”
他的視線搖搖晃晃落在它的臉上。
“你說,人怎麼能這麼賤,”他扯唇笑,“明明有太陽,還要跳進爛泥潭……賤不賤啊……”
狗尾巴草精緊緊抿住嘴,身軀輕輕地顫。
“啊對了,我殺了蘇茵兒,夢裡夢外,都殺了。”他輕笑了下,“我自己也沒好下場,我後來去了人皇陵,最終那裡……無人生還……無人生還……”
他用力盯著它的眼睛,就像抓住最後的稻草。
遺憾稻草不能救命,他的瞳孔一寸寸擴散,終於徹底消失了光芒。
狗尾巴草精緩緩鬆開手。
“噗通。”
屍身落回床榻。
它轉身,往外走。
走出幾步,歪著腦袋想了想,折返回去,抱起地上的蘇茵兒,放到他身邊。
“謝謝你的情報,那就祝你們百年好合叭。”
*
扶玉再度入夢。
閉著眼感受到一片血紅,她輕哼一聲,道:“我想見你,實不必這樣麻煩,識海的光團隨時可以看。”
負起雙手,輕盈踏出兩步,她又道,“是你自己跑我夢裡來。”
她挑著眉梢,緩慢睜眼。
“……嗯?!”
扶玉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又睡猛了,邪魔竟然……建巫城!
她身處一座龐大的城池。
整座城好像一條巨龍的遺骸,材質沉厚有暗淡光澤,一道道“龍骨”穿插環抱,離地挑起百丈來高。
屋舍層疊,鱗次櫛比。
扶玉旋身探望四周,強忍著沒有發出沒見過世面的驚歎。
邪魔在龍骨之間穿行,熱鬧得好像一處尋常的凡人集市——它們竟然學會了穿衣打扮,簪花戴帽——雖然那“花”看上去比較可疑。
有的邪魔人家門口掛著護屋符,怎麼看都像她的帝巫面具。
扶玉再往前走,看見邪魔開口做生意,還能討價還價。
她驚奇地停在攤販前,攤主是一個面孔憨厚的邪魔,它正在招呼行人過來看它賣的魚怪。
這套路,扶玉熟——但凡客人再走近一步,這個攤主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撈出魚怪來拍死,然後強賣給對方。
攤主:“殺都殺了必須帶走!”
扶玉同聲:“殺都殺了必須買走。”
簡直神級預判。
扶玉大笑著繼續往前,走到一處龍骨拐角的三角骨坪,竟然看見老邪魔在教小邪魔唸書。
老邪魔搖頭晃腦:“人之初,性本善……”
小邪魔們整整齊齊:“稜……之……粗……”
扶玉無語望天。
這裡的天空是血紅色,太陽只是一個慘白模糊的光斑,隱在呼嘯翻卷的濃雲後——確實不是人間,是邪魔界。
扶玉笑出聲來。
狗尾巴草精剛給她講了不少“常識”。
神庭告訴世人,被那個暴君斬殺封印的並不是甚麼十惡不赦的邪魔,它們只是另一個族群,與人族一樣,它們也有自己的父母親族,也是萬物生靈,也該得到慈悲關懷。
為了抹黑君不渡,簡直是甚麼鬼話都敢往外說,害她做這麼稀奇古怪一個夢。
扶玉心說:將來神功大成,定要施展夢殺之術,把神庭那些傢伙一個個抓進這夢裡來殺。
好叫他們睜大狗眼看看,甚麼是——“這盛世如你所願桀桀桀!”
她繼續漫步向前。
越過幾列龍骨,眼前陡然一聳,入目一座龍骨高臺。
時而聽見集市上有邪魔竊竊私語,嘴裡念著“帝”、“大巫”這樣的字眼。
扶玉眉梢微動。
側耳一聽,聽了個左耳進、右耳出。
聽這些邪魔的意思,很多很多年來,一位讓它們尊敬崇拜的存在時不時就會降臨在這裡,不知道在找甚麼東西,它們希望今天有幸能夠瞻仰那位存在。
扶玉:“……”
不愧是她的夢,邪魔也在神神叨叨搞迷信。
她提步登上那座龍骨高臺。
放眼一望,整座龍骨巫城盡收眼底,不能說繁華,但實在非常熱鬧。
這麼稀奇的場景,當然是要邀個熟人來共賞。
她雙手合個喇叭,放聲大喊:“君不渡——君不渡!”
“君——”
“不——”
“渡——”
她的聲浪一圈圈盪出,盤旋在整座龍骨城。
夢裡的邪魔看不見也聽不見她。
扶玉喊了幾嗓子,往高臺邊一坐,並不期盼有誰來。
忽一霎,周遭一片寂靜。
“嗯?”
扶玉垂眸望下,只見附近所有的邪魔都不動了,一雙雙眼睛全盯著她。
不對,盯著她身後。
扶玉屏息,緩緩回頭。
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視野。
他身披黑色帝巫袍,臉上戴著她慣用的帝巫面具。
他姿態寧靜,氣場淡淡漫開,鎮住一座城。
扶玉:“……學我。”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