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五期2:不是好感。我的意思是。喜歡。
透過聽筒，男生笑起來時的鼻息更明顯。
慕容雅覺得自己像電飯煲，一陣又一陣的熱氣往臉上冒。
而他下一句話顯然不是和她說的：“女寢打來的電話哎，你們讓我多聊兩句會死啊？”
慕容雅：“……”
結束通話前，他給她留下最後一句話。
“明天早讀下課，我們在走廊碰個面。”
第二天，整個早讀，慕容雅都站在教室外背書。
每每有男生走進隔壁班，她都忍不住偷瞟一眼。她在想，那個答應要幫她拿回手機的男生會是誰，長甚麼樣子。
早讀結束，慕容雅的心跳跟著下課鈴大作，但還是硬著頭皮讀書，嘴裡一刻不停地捧讀著“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hello，這位同學，你就是慕容雅嗎？”
——和昨晚電話裡一樣的聲音，落葉般飄落在慕容雅的耳畔。
慕容雅應聲抬頭，望向身邊的男生。又怕自己臉紅，拿課本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幾乎屏住呼吸。
那人單手搭著欄杆，校服隨意敞著，雙眸狹長，眼尾微翹。
她驚訝地睜大眼：“季——季周？”
“你認識我？”季周勾起笑。
慕容雅搖頭：“不。只是知道名字。”
他直奔正題：“你的手機在EMMA辦公室，對吧？”
“嗯。可是，你怎麼會……”
前幾天的聯考，季周是段裡的數學第一，145分的卷子寫得漂亮又利落。沈老師在兩個班裡誇了又誇。像他這樣的學霸，居然會來幫她偷手機嗎？
“相信我。我在這方面經驗很豐富的。”季周看出她的意外，笑意不減，又問她，“話說，你知道偷手機最重要的是甚麼嗎？”
他和她的距離在半米之內，已經超過社交距離，不夠禮貌地侵入她的內心領地。
慕容雅本能地向後退，但又擔心後退的動作會引起男生的介意，只好努力維持身形，以及鎮定。
她嘗試回答他：“是膽識嗎？”
“唔。膽識也重要。不過，更重要的是，”季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機子，向她展示，“模型機。”
慕容雅抽一口冷氣，很稀奇：“跟我那個一模一樣。”
“把這個換進去。EMMA就不會發現了。”
季周志在必得，對她笑笑，“中午的時候，我讓蘭綿把手機帶給你。”
他沒有食言。
午休時間，蘭綿悄悄把手機放進慕容雅的口袋。
口袋一下子沉甸甸的，她知道是失而復得了。
蘭綿小聲說：“對不起呀。都是我之前不小心。”
“沒事嘛。都已經拿回來了——啊，說起來，還得謝謝那個同學。”
她們從男生聊到下午的體育課，慕容雅不由自主又把話題扯回去。
“……我寫張紙條謝謝他。可以嗎？”
“可以呀。需要的話，我幫你送。”
[ TO季周：同學，今天真的謝謝你。祝你下次還是數學第一！]
慕容雅的手指撫上玻璃框，裡面是那張泛黃的字條。
她不自覺地揚起微笑，只是很快，目光又黯下去。
“自那以後，你們就沒有交流了嗎？”
“嗯。很少很少了。”
“那你們是怎麼在一起的呢？”
“高考完不是會吃散夥飯嘛。聚餐之後，好多人又一起去KTV。我們開始玩真心話大冒險。我很不幸地抽中了大冒險。”
【和對面的異性當一週的情侶，並拍攝認證影片。】
燈光還在搖晃，全場有瞬間的寂靜。
慕容雅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兩個男生，都不太熟，沒說過幾句話。從他們的神態來看，顯然不樂意配合她完成這個大冒險。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開始帶頭起鬨：“一週的情侶哎，嘿嘿嘿，你們誰和慕容雅？”
一個男生置若罔聞，低頭刷手機。
有人推搡另一個：“你上吧。哈哈哈。”
後者小聲說：“我可不要。”
慕容雅只覺難堪，暗自攥緊那張任務卡。她努力地想說點甚麼，把這個大冒險糊弄過去，最好開個好笑的、活躍氣氛的、又能自救的笑話。
盛夏的夜晚，她似乎要溺斃在某個無人問津的沼澤裡了。
早知道她不該來。
“慕容同學，未來一週多多指教哦。”
她一愣，順著聲音望向突然開口的季周，他噙著笑，向她懶散地招手。
眾人當即爆出一陣哄聲。
“你又不是她對面的，截甚麼胡啊。”
“按捺不住了吧。你小子。”
季周由著他們的調侃，也還是笑：“我怎麼不是對面，只是坐得偏一點嘛。”
他坐在她的斜前方，靠著軟皮沙發，手裡拎了半杯長島冰茶，笑意散漫而溫和。他給她解圍，但不擺架子，不動聲色地照顧她的自尊。像她的浮木。像她掙扎在沼澤時無意發現的浮木，三言兩語就讓她如釋重負。
儘管慕容雅知道他只是在幫她應付過去——畢竟，她也算是他朋友的朋友——可眾人鬨笑裡，她聽見自己鬼使神差地問他：“真的嗎？你別反悔，那可是一週。”
季周確實愣了一秒。
但很快，他又笑：“當然。還要拍認證影片的，對吧。”
其他同學哪裡放過這個起鬨的機會。
“哈哈哈哈哈，這可是你說的！”
“影片必須傳群裡啊！不發你就是孫子！”
…
“開始了？”
“嗯。”
鏡頭被慕容雅扶正，她調整角度，面向手機攝像頭的表情生澀又怯場。
“呃，那個……今天是我們的第一天。”她支吾。心田吹過蒲公英似的，那是隻有自己知道的雀躍。
螢幕抖動一下，季周靠過來。
他一手拍拍她的肩膀，不是用手心，而是用手腕。
“看好了啊各位，被丘位元選中的人已經開始約會了。”
慕容雅忍不住笑。
她不太敢，也不太習慣直視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影片裡的季周。
他注意到她目光所在，忽地側身過來，整張臉湊到她跟前：“你這樣看著我，會不會比較方便？”
慕容雅以為自己突然身臨雪域高原，大腦發白，耳朵轟鳴，很想很想吸氧。
她本能地退後一步，穿不習慣的瑪麗珍小高跟害她踉蹌，幾乎要摔倒。季周眼疾手快地拽住她，而她站穩後第一反應就是和他說謝謝。
連說四句。
謝謝。謝謝。謝謝。謝謝。
季周有些好笑：“雖然只是一週的男朋友，你也不用這麼客氣。”
慕容雅也笑，但他的前半句話，莫名讓她的心往下沉。幾秒之間，她從高原跌落丘陵。
季周又說：“其實你穿運動鞋也很好看。”
他是這樣的，給所有人臺階。在她看來，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體貼。周到，但是不偏愛。
慕容雅沉默一秒，忽然不太客氣地說：“難道我穿高跟鞋就不好看？”
季周意外於她的嗔怪，還是笑出聲來，抬手揉了下她的腦袋。那年她為了高考剪短的頭髮還沒有留長。
他對她說：“想甚麼呢。女孩子嘛，總是甚麼時候都好看。”
很多時候，慕容雅在想，他會不會也瘋狂喜歡上一個人，但只能避而不談。
又過兩天，她開玩笑似的問他，有沒有對哪個女生有過好感。
她以為他會避諱，會緘默，但他意外地坦誠。
“啊。我挺喜歡蘭綿的。”
“……”
慕容雅默了幾秒，“你喜歡綿綿，肖漾知道嗎？”
“知道啊。”
那時他和她在湖邊散步，月亮只圓了一半。
看她驚訝，季周又笑：“哎。對她有好感這種事，在我們男生這邊，很平常了。一般被問到對哪個女孩子有好感，答一句蘭綿，總是沒錯的咯。”
“也是。”慕容雅扯起嘴角，輕聲重複他的話，“總是沒錯的。”
她看不穿季周，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更分辨不出，他那樣說，是在拿蘭綿作擋箭牌，還是有她尚未能領會的言外之意。
他們聊了不少，高考作文，數學那兩道大題，無關緊要的瑣事，還有那圓了一半的月亮。樁樁件件的瑣碎聊到最後，慕容雅又把話題扯回去。
“那現在呢？”
“甚麼？”
“你最近，有喜歡的人嗎？”慕容雅深吸口氣，“不是好感。我的意思是。喜歡。”
季周終於陷入沉默。他的目光緩緩放遠，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她看他被微涼月色勾勒的輪廓，忽然意識到，他此刻在想某個人。
好一會兒，季周淡笑：“最近不是在和你交往嗎？怎麼還能喜歡別人？”
他的回答比從前都慢。
開著曖昧的玩笑，眼裡卻落了一層暮靄。
他明明就站在她身邊，可在她問出那個問題時，突然就離她遠去了。
發現他也有那個避而不談的人，慕容雅悵然若失。
他路過她一地的狼藉，順手將她救出沼澤，卻又把她推進一個無休無止的雨季。
…
觀景餐廳。
巧克力棒從融化的香草冰激凌裡墜下來。
慕容雅靜靜地望著燭火映在桌面上的影子。
影子微微晃動，她的指尖也跟著抽動兩下。她和季周約在五點五十見面。但此刻對面空無一人。
她翻開手機，面無表情地往群裡發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蘇子音：EX給我深情準備了個人solo，說是隻給我一個人看的驚喜舞臺】
【蘇子音：並不是很想聽，但還是強裝感動】
【蘇子音：這個週五怎麼那麼漫長】
【慕容雅：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雅：我深情準備的驚喜晚餐快焉了，燈光秀也散了】
【慕容雅：我的EX甚至還沒有來】
【蘭綿：嗚嗚嗚他可能跟我一樣都堵在路上了】
【蘭綿：快遲到半個小時了感覺肖漾只想把我殺了】
【慕容雅：我好無聊，在旁邊等的PD和攝影師也無聊】
【蘇子音：劉彥佳說還要排名？？】
【蘇子音：FINE,已經做好墊底的準備了】
【慕容雅：我才會墊底，驚喜直接砸手裡】
【蘭綿：沒事，我已經放棄了哈哈哈哈】
【趙惠兒：所以是因為要排名對方才認真對待今天的約會嗎？】
【慕容雅：很有可能，要不是得排名，像我這種對EX沒感覺的人，不會花一點心】
“思”字還沒打出來，就聽見一聲“慕容！”，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感。
慕容雅手一抖，把手機蓋在桌面，抬頭。
一個身影疾步走過來，氣息不太穩，連說三句抱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想說“沒事”，但嗓子被落寞卡住，整個人僵硬地看著他。
季周穿一身灰色西服，背頭亂了幾縷，還是意氣風發的模樣。他拉開椅子，邊向她解釋：“今天委託人突然有事，在律所多耽擱了幾個小時，實在對不起。”
慕容雅把笑容掛回臉上，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調侃他：“季大律師，工作很忙嘛。今天真不巧，碰上你要加班。”
“本來像我這樣的精英，下班前都能搞定工作的。沒想到今天遲到半個小時。”季周順著她的話往下說，端起面前的玻璃杯，“自罰一杯，算賠罪。”
“哎——”慕容雅想阻止他。
但季周不由分說，側過臉仰脖，喉結滾動間，琥珀色的液體被他喝乾淨。放下杯子，他笑了下：“這款威士忌很好喝。”
那是她專門按照他的口味點的。
他當然會喜歡。
“你剛從楓葉街那邊過來嗎？”慕容雅問。
季周搖頭：“本來是要去的。但我看時間趕不及，就直接來這裡了。怎麼了？”
所以他沒有去展覽館。
他也不會像她一樣，又哭又笑，又猜又想。而她待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裡，陷入回憶，走走停停地念著他，墜入又一場雨季。
慕容雅沉默幾秒，忽然說：“一杯不夠。季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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