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旋:是你不讓我穿。
蘭綿習慣把不用的書放進教室後面的鐵皮櫃子裡。
早讀下課,她抱著疊書開啟櫃門,一個籃球正卡在櫃裡,以囂張的姿態壓著她的練習冊。
蘭綿眼眸眯起,隨手把書擱在地上,不假思索走到十班後門,扒住門框衝最後一排那人壓低聲道:“肖漾,你給我出來。”
她喊到第四次,趴在桌上的肖漾終於動彈。
他抬了腕骨,慢悠悠地摸向蓋在後腦勺上的書,指骨分明的手指觸及書脊,一把扯下,才支起身朝她走過來,開口時嗓音仍含著惺忪懶意。
“你吵到我早讀了。”
“少裝,就你還早讀。”
蘭綿拽過他鬆垮的校服衣角,一路硬拉著他,穿過紛鬧長廊直抵自己的櫃前:“是不是你塞的?”
罪魁禍首十分泰然:“是啊。”
蘭綿罵他:“你神經啊?為甚麼把籃球塞我櫃子裡?”
肖漾往其他櫃門上一靠,略歪頭,看她生氣。
“沈老師不讓我把籃球帶進教室。”
“那她就樂意我把籃球帶進教室是吧?”
“她又不會來檢查你的櫃子。”
蘭綿懶得和他爭辯,傾身試圖把籃球抱出來,但它完美地卡在正中,憑她那點力氣怎麼也抱不動。她洩氣地捶了兩下肖漾的籃球,後者偏過頭,還笑了聲。
她瞪他,又操起地上的書打他:“你說現在怎麼辦?”
肖漾從容不迫地把櫃門帶上,唇邊弧度仍然惡劣:“我下次去打球的時候會拿出來的,放心。”
蘭綿:“……你給我等著。”
“嗯。等著。”
看著他有恃無恐地晃悠回去,蘭綿鬱悶地回到座位上翻書。
鄰桌的謝筱玉湊過來:“怎麼樣,看過了嗎?”
“看甚麼?”
謝筱玉說:“情書啊。十班那個數學課代表不是給你送了好幾天的情書嗎?”
蘭綿根本不在狀況:“嗯?沒看到。”
謝筱玉詫異得很:“難不成被人偷了啊?”
傍晚,晚自習還沒開始,十來個同學在晚讀。
左耳進近代民族工業發展歷程,右耳進別有幽愁暗恨生,蘭綿穿過沸沸揚揚的背誦聲趕回座位,把一團衣服胡亂塞進桌底,吁了口氣。
琵琶行戛然而止,謝筱玉好奇:“誰的校服啊?”
蘭綿把歷史書理出來,柳眉上挑:“肖漾的。他下午在游泳館訓練,我把他衣服偷來了。”
“那他穿甚麼回來?”
“我管他。誰讓他把籃球塞我櫃子裡。”
謝筱玉和同桌的慕容雅面面相覷,均笑出聲:“你還真是人菜癮大、屢敗屢戰。”
“看他一會兒怎麼哭著求我把衣服還給他。”
想到肖漾向她低聲下氣求饒的畫面,蘭綿禁不住低低發出笑聲,像惡毒女配。
慕容雅:“完了。是FLAG。這回合估計要輸了。”
半晌,教室坐滿大半,幾個課代表繞著課桌發起月考的卷子。
紙張翻動的聲音被不小的敲門聲蓋住。
全班人都抬眼去看,隔壁班的肖漾沉著眉倚在門邊,手指關節叩著門,露出半截皓白勁瘦的手腕,外套拉鍊一直拉到頂,領子立著,氣壓比平時低兩分。
“姓蘭的。你出來。”
全班心照不宣,幾十道目光欻欻朝蘭綿投來。蘭綿拿歷史書捂住臉,強忍笑意走出教室。
纖細食指輕挑了下他的拉鍊,蘭綿一臉無辜:“咦?這麼熱的天,你拉鍊拉這麼高做甚麼呀?”
肖漾稍微彎身,全然擋住蘭綿的視線,他低著聲切齒擠出三個字:“你說呢?”
“我怎麼知道?該不會你裡面沒穿吧?天啊,肖漾,你是變態嗎?”
蘭綿恨不得叫大家都來圍觀,誇張地拔高聲音,清軟柔和的聲線滿是戲謔。
在走廊上背書的同學因蘭綿這句話紛紛回過頭對肖漾投來八卦的眼色,直到後者面色不虞地瞥向他們,大家這才悻然收回目光。
肖漾抽回眼,看她柳眉下那雙杏眸有不掩的挑釁,只拿舌頭頂了下腮幫,不氣反笑:“變態是吧。”
他一手扯住領口的拉鍊,指節鼓動,譁得拉下一截,鋒利喉結下方的鎖骨瞬間躍進蘭綿的視野,他剛從泳池裡出來,緊緻肌膚上似乎還浸潤水汽,凝著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味。
蘭綿的臉剎時漲紅,急急拿手捂住眼睛:“你不怕被別人看到啊?”
“我怕甚麼,又不難看。你都說我是變態了。”
蘭綿見他又欲往下拽,連聲道:“我還給你!我還給你!”
她拿百米衝刺的速度去桌底下扒拉出肖漾的校服短袖,也不管文具散了一地,只衝出來把衣服塞進他的懷裡,一隻手還虛擋在眼睛前:“快點去穿上。”
肖漾不慌不忙繫上拉鍊,勾過短袖甩到肩上,編排她:“是你不讓我穿。”
“真不要臉。”蘭綿說。
一戰告捷,肖漾志得意滿,打道回府。
蘭綿不甘心地繞回教室,卻見肖漾的室友在她課桌下那一地的狼藉裡翻來翻去:“……季周?”
季周嚇了一跳:“靠!你這麼在這?”
“會不會因為這是我的座位。”
“啊,哦,對。”季周扶著椅子站起來,“我路過,看你這有點亂,幫忙理理。”
話還沒講清楚,這人就腳底抹油,溜了出去。
…
第二天是週五,晚放學不久,九班的人都走光了。
偌大的教室剩蘭綿一個人。
椅背斜掛著書包,桌面亂七八糟堆著卷子。
“你怎麼這麼能磨蹭?”
肖漾從前門晃進來,拉開她前桌的椅子坐下,雙臂交疊往椅背上搭,耷眼看她:“不是說四點半麼?”
蘭綿頭也不抬,盯著書上的定窯白瓷:“我把這一節背了就收拾。”
肖漾轉過身趴在桌上,了無生趣地閉眼等她。
蘭綿問他歷史背到哪兒了。
肖漾闔著眼,含糊敷衍她:“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那個是語文。”蘭綿無語,索性收了書開始整理。
她動靜不小,攪得肖漾坐不住。他回身,見她甚麼都往書包裡塞,又說:“明天就回來了,你搬甚麼家?”
蘭綿心說也是,挑挑揀揀地往外拿了幾本,再讓肖漾關了教室裡的燈,和他一齊走出門去。
繞過教學樓前的那棵大樟樹,下臺階,學校門口就有腳踏車。
新源一中坐落在城西半山,從校門口到大路車行道有一條長長的瀝青路。
這回兒太陽半掛,餘暉斜斜地打在路上,兩人騎著腳踏車一前一後穿過光束。
蘭綿拿從前的稱呼叫住他:“漾漾。”
延遲一秒,肖漾模糊地應了聲。
“是你叫季周……把你們班數學課代表給我的信拿走了吧?”
“甚麼?”肖漾朝前騎,不巧撞上瀝青路和車行道相接的那個超長紅燈,不得已停下,“他給你甚麼了?”
蘭綿在他身側停下:“就是……信啊。”
肖漾斜眼看向她:“有甚麼話不能當面說,還寫信?”
蘭綿支吾了一會兒,還是跟他說:“筱玉說他寫了幾封情書給我。”
“怎樣,你喜歡他?”
“甚麼啊,我就是想看一看,單純好奇,不行?”
“有甚麼好好奇的。”肖漾大言不慚,話裡掩不住的鄙夷,語速比平時快上一倍,“高中生就好好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更何況,都要5G社會了,哪個孫子還弄情書這麼老土的東西。”
“……”
紅燈轉綠,蘭綿瞪他一眼,腳下用力往前蹬。
這傢伙還在後頭說:“所以說,你成績上不去,就是因為你的學習態度不夠端正。”
“別回家了。肖漾。”蘭綿又停下來,看他,“我們去主席臺下決一死戰吧。”
…
“還真是他啊。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這事。”
想到從前,蘭綿幾分恍惚,說話聲放輕,“時間好快,轉眼都畢業這麼多年了。”
“是啊。”季周調轉方向盤,導航顯示即將到達目的地,“那時候誰能想到這哥們會當明星?”
蘭綿望著遠處LED屏上肖漾的身影,一時無言。
以前她和肖漾雖然總是從早吵到晚,但彼此心裡都清楚,不可能會吵散。
可後來還是吵散了。
或許本來就沒甚麼事是不可能的。
抵達目的地,和季周道過謝,蘭綿迎著SOFT的招牌踏入工作室。
謝筱玉來得更早,見她就大聲說:“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先聽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