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人漸漸散盡,只剩下簡之和賀聿珩。
簡之坐在椅子上,盯著面前的桌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任命檔案的邊緣。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
“簡氏代理總裁”這六個字落在她身上的重量過於沉重,她從沒想過把簡姝拉下來,自己上去。
賀聿珩沒有催她,他站在窗邊,單手插兜,目光落在窗外京北的天際線上,給她留出安靜的空間。
過了一會兒,簡之抬起頭。
“你本來沒打算今天推我上去的,對不對?”
賀聿珩轉過身,看著她,沒有否認。
“對。”
“那為甚麼臨時變卦了?”
賀聿珩走回來,在她對面坐下。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手機,點了幾下,遞給她。
“濤叔二十分鐘前發給我的。就在董事會開始之前。”
簡之接過手機,螢幕上是一份電子檔案,夾雜著幾張照片和密密麻麻的英文表格。她快速掃了一遍,瞳孔漸漸放大。
“這是……”
“紀董在澳門和新加坡的賭場記錄。”賀聿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過去兩年,他輸掉了將近八千萬。其中有三筆,是他挪用簡氏旗下子公司的資金補上的。”
簡之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她看到一張照片,是紀董在貴賓廳裡下注的畫面,面前的籌碼堆得老高,眼睛裡有種近乎癲狂的光。
“所以他急著把簡姝拉下臺。”簡之慢慢地說,像是在串聯一條被打斷的線索,“不是因為他覺得簡姝能力不行,是因為他需要掌控簡氏的資金,把他的窟窿填上。”
“不止。”賀聿珩把手機從她手裡抽回來,又劃了幾下,遞過去,“再看這個。”
簡之接過來,這回是一份合同掃描件,抬頭寫著“股權轉讓意向書”,甲乙雙方分別是紀董和——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
“李潤集團?”
“李夏。”賀聿珩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依然平淡,但簡之聽出了底下壓著的那層冷意,“李潤集團的董事長,你見過的,你和簡董來參加奶奶的壽宴,他也在。”
簡之當然記得李夏。五十出頭的男人,保養得宜,說話溫聲細語,笑起來像個慈祥的長輩。當時他還特意端著酒杯走過來,跟簡振翔寒暄了幾句,順帶誇了她一句“簡二小姐真漂亮”。
原來那張笑臉底下,藏著的是簡氏的掘墓刀。
“李潤集團之前跟簡氏競爭京北那個科技園區的專案,輸了。”賀聿珩把證據一條一條擺出來,像在拆解一樁積年的舊案,“李夏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裡一直盯著簡氏。他等了兩年,等的就是簡氏內亂的機會。”
簡之的腦子轉得飛快:“紀董在國外賭場輸錢的事情,李夏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問題問得好。”賀聿珩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帶著冷意的弧度,“紀董在澳門賭場用的是假身份,一般人查不到。但如果有人特意在賭場安插了線人,專門盯著簡氏高層的動向,那就另當別論了。”
簡之的汗毛豎了起來。
“你是說,李夏從兩年前就開始佈局?”
“更早也不一定。”賀聿珩靠在椅背上,語氣像是在覆盤一局已經下了很久的棋,“李夏這個人,做事極有耐心。他不一定要親自出手,只需要找到紀董這個缺口,等他自己爛掉,然後順水推舟。”
簡之想起茶話會上那些太太們說過的話——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太冷了,現在才明白,冷是真的冷,但也是真的。
“簡姝被拍到送孩子上學的事呢?”她問,“也是李夏乾的?”
賀聿珩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你猜對了”的意味。
“李夏的人在國外意外看到簡姝送孩子上學,拍了照片,可他沒有自己出手,而是轉手交給了紀董。”
“紀董來爆料?”簡之皺眉,“他有這麼蠢嗎?爆料簡姝對他有甚麼好處?”
“好處就是——亂。”賀聿珩說,“簡氏越亂,股價跌得越狠,董事會對簡振翔和簡姝的不滿就越大。紀董再在董事會上煽風點火,把簡姝拉下臺,簡振翔必然受到牽連。到那個時候,簡氏群龍無首,李夏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現,低價收購簡氏的股份——”
“簡氏就姓李了。”簡之接上他的話,聲音有些發緊。
賀聿珩點了點頭。
簡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把這些資訊重新過了一遍。
李夏的每一步都踩在節骨眼上,每一步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不需要親自露面,簡氏就已經在懸崖邊上晃了。
“你是因為查到了這些,才臨時變卦把我推上去的?”簡之睜開眼,看著賀聿珩。
“對。”賀聿珩沒有繞彎子,“紀董的如意算盤是——簡姝下臺,簡振翔引咎放權,他趁機推自己的人上位,然後配合李夏完成收購。但他漏算了一點。”
“漏算了你手裡有他的把柄?”
“漏算了簡家還有一個女兒。”賀聿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而篤定,“紀董沒想到我會在董事會上把簡之這個名字丟擲來。趙董事和其他幾個人之所以同意,不是因為我說的多有道理,是因為他們知道,簡之背後站著賀家。簡之上去,簡氏不會倒。紀董的人上去,簡氏就完了。”
簡氏一完,他們的利益不保,倒不如順水推舟送簡之上位,簡氏還是簡家的,他們還能繼續坐在高位享受榮華富貴。
簡之消化了一會兒他說的這些話,忽然問了一個看起來不太相關的問題:“陳江濤甚麼時候查到的這些?”
“今天早上。”
“你帶我來董事會之前,不知道紀董的問題這麼嚴重?”
“知道他有問題,但沒想到他跟李夏已經簽了意向書。”賀聿珩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這是他少有的、流露出“失算”情緒的時刻,“濤叔是在我們到簡氏大廈之後才把完整證據鏈發過來的。我在電梯裡看的。”
簡之想起進會議室之前,賀聿珩在電梯裡沉默了很久,她還以為他是在想別的事情。
原來他是在看一份能把簡氏炸翻天的證據。
“所以你進會議室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推我上去了?”簡之問。
“不是決定推你上去。”賀聿珩糾正她,“是判斷局勢之後,發現只有這個辦法能擋住紀董和李夏。如果讓紀董的人上位,李夏的收購計劃就會啟動,到那個時候,簡氏就不是換一個總裁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