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粒大的煤油燈被點燃,不大的屋子被收拾得整齊乾淨。
李雲昭躺在床榻上,默默梳理奔忙一日得來的線索。
謝老六,錢麻子,醜兒,一陣風。他們四人說的話,各有繁雜的資訊,可能有真有假。
事實上,她一個都信不過。重複問詢同樣的問題,是為了多方比較和驗證。
眼下能肯定的只有一點,李長生確實是被人害死的。
李長生仇人眾多,目前最明顯的三條線,是周家黑虎幫和劉內侍。今日審過一陣風了,暫且可以排除黑虎幫的嫌疑。接下來,就該去查探周家。
所有人口中都提到齊娘子,可見她確實是一個要緊人物。得儘快找到她,或許就能弄清李長生的真正死因……
李雲昭不知自己思慮了多久,直至四更聲響,才筋疲力盡地閉目睡去。
天一亮,常年早起練武的李雲昭便醒了。
院後有一口水井,李雲昭打水淨面洗漱,收拾齊整後便推門而出。
縮在牆角的身影立刻躥過來:“李姑娘。”
醜兒還是昨日穿戴,眼裡泛著血絲,鼻頭沾了些晨露。
李雲昭眸光一掃,皺了皺眉:“昨夜你沒走?”
醜兒小聲答道:“我原本睡在一處橋洞裡。自從我的同伴被蒙面人抓走之後,我就四處換地方。昨夜就在牆角縮了一晚。好在是春日,夜裡不太冷。”
李雲昭看醜兒一眼:“前面有個餛飩攤,我們去吃早飯。”
餛飩皮薄餡多,湯頭鮮美滾燙。
賣餛飩的老婦,收錢時只拿一半:“李巡捕是個大好人,以前常照拂我這個老婆子。今日老婆子請你吃碗餛飩,不要錢。”
李雲昭輕聲問:“你也認識我爹?”
“康安坊裡,誰不認識李巡捕。”老婦長嘆:“可惜好人不長命。李姑娘,你可要好好的,別衝動幹傻事,免得你爹在天上都不安心。”
李雲昭沒有反駁,默默領受來自陌生人的關切和好意。
她住著親爹生前的屋子,吃著同樣的早飯,身邊是親爹照拂長大的醜兒。短短一天,她就這麼自然地融入了李長生的生活。
西施茶館依然關著門,有兩個壯漢守在附近。
李雲昭遠遠看一眼,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
其中一個目光跟著她的身影移動:“我怎麼覺得,這小娘子的臉看著有些眼熟……”
另一個壯漢不客氣地踹他一腳:“老大讓我們留意昨晚那個少年郎,你盯著小姑娘做甚麼。”
被踹得齜牙咧嘴的壯漢,訕訕收回目光。
醜兒縮著脖子,跟在李雲昭身後,走出老遠了才敢小聲雀躍:“他們沒認出姑娘就是昨晚的李公子。”
李雲昭微微揚起嘴角,隨口道:“我在秦州時經常扮做男子在外走動。”
大頌朝風氣寬泛,女子可以外出做工,出門走動比比皆是。只是,羅裙束手束腳,動手時不及男子衣服方便。
她少時頑皮好動,經常打扮成小小少年模樣。換了衣服,就如身體裡另一個自己活了過來,不清楚底細的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女子。
醜兒對李雲昭的過去十分好奇:“你拳腳輕功暗器樣樣厲害,都是李巡捕教你的嗎?”
李雲昭瞥一眼過來:“你想學武?”
醜兒臉有些紅,鼓起勇氣說道:“其實,這兩年裡,李巡捕教了我一些拳腳。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我原本是想正式拜師的……”
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看李雲昭的臉色,透著混跡市井的乞兒特有的機靈狡獪。
李雲昭腳下繼續邁步,口中淡淡說道:“等我為爹報了仇,就代他收你做弟子。”
醜兒眼睛驟然亮了:“那我可不可以提前叫你一聲師姐?”
李雲昭沒有拒絕,算是默許了。
醜兒急切地想尋一個新的依靠,她需要一個熟悉汴梁的人跑腿探訊息領路。兩人各取所需,可以算是暫時的夥伴。
醜兒樂顛顛地改口:“師姐,接下來去哪兒?春風樓可不能去了。昨晚一陣風吃了大虧,不知會派多少人盯著春風樓。師姐不能輕易露面,免得被認出來。”
李雲昭瞥一眼醜兒:“你腦子倒是機靈。”
“沒幾分機靈,早就被餓死了。”醜兒得意地挺了挺腰背:“汴梁城京西廂也算我的地盤,師姐想去哪兒,只管吩咐,我給師姐帶路。”
“今日我要去城內宣化坊。”
醜兒牛皮剛吹出去,就被戳破了,驚愕地停下腳步:“師姐要進城?可各處城門都有官差,不準乞兒進城。”
大頌汴梁有皇宮內城外城,京西廂位於汴梁城外。想進城,要接受巡查,還要交納進城銀子。醜兒這樣的流浪乞兒,遠遠就會被驅趕。
李雲昭淡淡道:“你現在不是乞兒,是我師弟。”
醜兒眼睛忽然有些紅,低低應了一聲。
汴梁城有十二個城門,離得最近的是萬勝門。
城牆高約四丈,城門巍峨。穿著盔甲的守城兵立在城門上,腰間挎著長刀,居高臨下威風凜凜。
進城不可攜帶兵器利刃。李雲昭這樣的姑娘,有專門的婆子負責查驗。婆子的目光落在李雲昭寬厚的腰帶處。
李雲昭將早就備好的碎銀子塞進婆子手中。婆子右手一抖,碎銀子就落進袖中暗袋裡:“查驗無恙,可進城門。”
到了城門口,還得交十文錢。
收進城銀的稅差,眼睛利得很,從面前的竹筐裡拎起一串銅錢,衝著挑著籃子賣橘子的小販怒道:“少了一文,快補上。”
那小販連連賠笑,從懷中摸出一個銅錢捧上。稅差拿了銅錢,倒也沒過分刁難,只從籃子裡摸了兩個大橘子。
小販敢怒不敢言,低頭挑著橘子就走了。
李雲昭數出二十文銅錢,放入竹筐裡。
稅差撕著橘子皮,耳朵一動,很是滿意:“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文。”僅憑著一雙耳朵,便能聽出銅錢重量,也是個妙人。
李雲昭微微一笑,領著醜兒進了萬盛門。
街道寬闊,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商販們吶喊叫賣,一派繁華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