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皺了皺眉:“技術專利只有兩千萬?
是不是評低了?金翅好歹也搞了這麼多年研發——”
“李副省長,”陸鶴鳴打斷了他,這在官場裡很少見,“金翅的所謂技術專利,我找了漢江汽車和一汽的專家看過,全部是逆向工程的外國淘汰技術,沒有任何自主智慧財產權,更談不上先進性。
專家原話是——這些專利拿去抵債都嫌佔地方。”
白清舟忍不住插嘴:“那品牌呢?金翅這個牌子,當初可是花了大價錢打廣告的——”
“品牌價值評估為負。”陸鶴鳴一字一句,“消費者聽到金翅兩個字,第一反應是那個騙補的車。
總裁都抓起來了,趴窩新聞一堆。
現在的品牌價值不是零,是負數——誰接了這個牌子,先得花錢做公關洗白。”
全場沒人說話了。
趙德漢靠在椅背上,看著大螢幕上的數字,臉上沒甚麼表情。
“老陸,你的意見是?”
“兩個方案。”陸鶴鳴點了點報表,“方案一:政府牽頭,用省裡的資金注資盤活。
打底需要一百個億,現在競爭這麼激烈,就是救活了,也活不好,早晚成為累贅。
方案二:破產清算,資產打包出售,能賣多少算多少,估計能回收十五到二十億,剩下的一律核銷。”
“一百個億……”李達康吸了口氣,“省,省裡能拿出來吧。”
“這錢,省裡不能出。”一個沉穩的聲音傳出,所有人看向中間。
這句話是趙德漢說的。
是作為常務副省長說的。
“省財政沒有這筆錢,”趙德漢說得很平,“就算有,也不會投進金翅。
風險太大!!!”
李達康的臉色變了。
“德漢同志,”他用了比較正式的稱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情緒,“金翅汽車是省級重點企業,停產四個月,光工人就八千多,加上上下游供應商,影響上萬人。
如果直接破產清算,這些人怎麼辦?”
“工人安置我可以想辦法,”趙德漢說,“但金翅這個盤子,不能再往裡扔錢了。”
“那你的方案呢?”李達康逼問。
趙德漢看了陸鶴鳴一眼,陸鶴鳴會意,切換了投影頁面。
“我的方案是,”趙德漢站起來,走到螢幕前,“金翅汽車分拆出售。
第一,生產資質和那塊工業用地, 還能值點錢,漢能集團,大陸集團,還有京州鋰業都有興趣。
第二,現有生產線可以賣給漢江汽車,這生產線本來就是他們建的,物歸原主。
第三,工人的問題這就解決了,沒準還得招聘新人呢。
呵呵。”
呵呵,這個笑聲是在抽李達康的臉。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笑容很硬。
“德漢同志,你升了常務副省長,我先恭喜你。
但你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賤賣國有資產,這個我李達康堅決不同意。”
“沒關係,你可以保留意見,達康同志!!”趙德漢靠在椅背上,吐出這幾個字。
根本沒把李達康的意見放在眼裡。
“德漢同志!”李達康的怒火蹭的竄起兩丈高,聲音提高八度,“你知道當初金翅這個專案,巖臺和呂州投了多少進去嗎?最少五十個億!還有勵承業和魔都的資金。
現在你十幾個億就賣了?這不是盤活,這是賤賣!”
李達康虎視眈眈,聲音在會議室內迴盪。
“那達康同志,你的方案是甚麼?”趙德漢沒有動怒,聲音反而更平靜了,“注資一百個億,盤活金翅——第一,錢從哪兒來?
第二,你要保證這個錢進去,金翅能活下來。
你要是敢簽字,我現在就同意你的方案!!!”
李達康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白清舟趕緊打圓場:“德漢省長,達康省長的意思,是不是可以考慮由省裡牽頭,聯合幾家國企共同注資?比如省國投、京州城投,再加上巖臺國投,三方合力——”
“巖臺國投已經在金翅身上砸了三十多個億了。”陸鶴鳴冷冷地插了一句,“白書記,巖臺是個落後地區,這點家底都投了金翅汽車,你們還有錢繼續投???”
白清舟的臉一下子紅了。
“陸主任,”他勉強笑了笑,“那是過去的事,現在的情況是——”
“過去的事沒過去。”陸鶴鳴不依不饒,“審計署對巖臺國投的那三十億還在追責,你別忘了,張萬有還在調查中。”
會議室內,這氣氛差點著起火來。
趙德漢看向劉玉祥:“玉祥同志,你是京州市長,金翅的事你最清楚,說說你的意見。”
劉玉祥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被點名。
他最近日子很難過——沙瑞金拿他開刀之後,他在京州的處境很尷尬,市裡的幹部都在看他的笑話。
“我……我聽從省委的安排。”劉玉祥說得很小心,“趙省長對這個事有深入調研,我建議按省長的意見辦。”
李達康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複雜。
趙德漢知道劉玉祥是被沙瑞金整怕了,不想再惹任何事。他沒有為難他,轉而看向角落裡的方穀雨。
“方主任,檢察院這邊有甚麼意見?”
方穀雨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非常規矩。
“趙省長,我簡單說兩句。金翅汽車案目前涉及三名在押人員——勵承業、高明遠、張萬有,均已被立案偵查。
資產處置過程中,我們將全程監督,確保涉案財物不被違規轉移、低價處置。
對於今天的處置方案,檢察院沒有異議——但有一點,分拆出售的收益,必須優先用於退賠受害人損失和補繳國家稅款,這個比例需要在方案中明確。”
“這個沒問題。”趙德漢點頭,“老陸,你回去把分配順序寫清楚,第一退賠,第二補稅,第三還銀行債務。”
陸鶴鳴點頭。
李達康知道,趙德漢主意已定。
這是趙德漢擔任常務副省長決定的第一件大事。
李達康能攔得住?
趙德漢的臉往哪裡擱?
有些事,李達康沒辦法放到桌面上說,就是。
你直接變賣金翅汽車,沙沐源投資的那些錢,最少虧一半。
這,瑞金書記難道沒有跟趙德漢暗示過?
李達康站起身,還是要再爭取一下。
這些話是說給趙德漢,更是說給沙瑞金聽的。
我盡力了。
“德漢同志,”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會議桌上,“我堅決反對直接分拆出售。
金翅汽車不是一個爛攤子,它是一個有生產資質、有工廠、有工人的整車企業。
十幾億賣掉,十年之後你再看,你會後悔的。
這是對漢東本土企業的一次打擊。
我建議,這件事還是要提交省委,常委會上討論一下。”
趙德漢點點頭:“這麼大的事,肯定要過一下常委會。
咱們省裡要先把方案定好。
就這樣定吧,老陸,你把材料寫細一點,不然國有資產流失這個罪名我可背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