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停了一下,“瑞金書記,你是從基層一路走來。
這些事情,難免。
但是,我們有嚴格的招投標程式。”
沙瑞金微微一笑。
視察完工地,高育良把沙瑞金請到了老校區行政樓的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但佈置得很整潔,桌上的茶是新泡的龍井,還有一盤洗好的葡萄。
沙瑞金坐下說:
“育良同志,今天來不是走過場的。我對你、對華漢大學,有幾句心裡話。”
高育良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做出傾聽的姿態。
沙瑞金說:
“漢東這幾年經濟發展迅猛,但教育這塊一直是短板,尤其是高等教育。
你看隔壁省份,哪個不是兩三所985撐著?我們呢?一所211,還要跟人爭資源。”
他停了一下,看著高育良,說:
“育良同志,我對你的期望很高。我希望在你手上,把華漢大學打造成一所真正的知名學府。不需要一步到位,但你得給我一個方向、一個規劃。有甚麼困難,直接跟我說,省委能解決的,一定解決。”
他說一定解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重,像是把甚麼承諾釘在了桌面上。
高育良可不是一般校長,那是從學校出去,在漢東政壇做到副書記的人。
他和沙瑞金那都是道行高深。
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表態,那都是有深意的。
高育良雖然不在省委,可是省裡的事他一清二楚。
吳春林和沙瑞金在工作上有些不同看法。
說白了就是話語權。
漢大幫的人,這幾年一直被按著,幾乎沒有能動的。
這樣壓著,勢必會反彈。
吳春林正是利用這一點,再加上金翅汽車的事,要讓沙瑞金妥協。
沙瑞金今天,是來招安來了。
給面子,給資源,給承諾。
他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這種訊號接收器比雷達還靈敏。
沙瑞金可是恩威並用。
先看了你的工地,指出這是腐敗高發區。
你高育良,敢保證這裡面沒有一點問題?
高育良說:“沙書記放心,我高育良一定不辜負省委的厚望。
華漢大學這面旗幟,是動力,也是壓力。
更是我高育良的使命。
這壓力不小啊,全省六千萬百姓再加上省委的重視。
哪怕把我壓趴下,我也不能讓這面大旗倒了。”
這話說得有點過了,在場的人都笑了。
沙瑞金沒有笑。
這高育良是在給自己撂狠話,誰也別耽誤我把這個大學弄好。
沙瑞金也笑了,說:“育良同志放心,省委不會把你壓趴。
希望你全身心投入到華漢大學的建設。”
晚上,沙瑞金沒有走,留在了華漢大學吃飯。
地點在學校招待所的小餐廳,不是甚麼豪華包間,就是一個乾淨整潔的小廳,圓桌,轉盤,菜是學校食堂大廚做的——但大廚顯然使出了看家本領,紅燒肉、清蒸鱸魚、松茸雞湯、本地時蔬,色香味俱全。
作陪的是幾個學院的院長——政法學院的、經濟學院的、理工學院的,還有幾個重點學科的帶頭人。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左邊,右邊是政法學院的院長,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姓周,說話慢悠悠的。
周院長端著酒杯說:“沙書記,我代表政法學院敬您一杯。您今天說要給華大追加經費,我們教研室的人聽了,差點在群裡發紅包慶祝。”
沙瑞金笑著說:“發紅包就不必了,把論文寫出來就行。”
周院長說:“論文年年寫,就差經費了——沙書記您不知道,我們那個模擬法庭,桌椅是九六年的,二十多年了,學生坐上去吱嘎吱嘎響,像開批鬥會。”
滿桌人笑。
氣氛非常融洽,跟省委常委會上那種劍拔弩張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高育良一直在旁邊笑著附和,偶爾插一兩句話。
飯吃到八點多,沙瑞金放下筷子,說:“今天這頓飯,比省委食堂好吃。”
高育良說:“那沙書記以後常來。”
沙瑞金說:“好,等新校區建好了,我再來剪綵。”
散了席,其他人都走了,沙瑞金沒走。
他跟高育良說:“育良同志,到你辦公室坐坐?”
高育良說:“好。”
校長的辦公室不大,但書很多——三面牆都是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法學著作、政治學經典、歷史傳記,還有幾排看起來是被翻了很多遍的線裝書。
沙瑞金走進去,先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說:
“育良同志,你這個書房,比我的辦公室有文化。”
高育良給他倒了杯茶,說:“我就是一個教書的,別的沒有,書多一點。”
兩個人坐下來。
沙瑞金端著茶杯,沒有急著說話,先環顧了一下辦公室,目光在牆上那幾幅字上停了一下——其中一幅寫著為天地立心,落款是高育良自己。
沙瑞金說:“育良同志,我有一件事,想跟你交個底。”
高育良說:“書記請講。”
沙瑞金說:
“漢東現在的局面,你清楚,我也清楚。
有些人在搞事情,搞來搞去,搞得大家都不安寧。”
他沒有點名,但高育良知道他說的是誰。
沙瑞金繼續說:
“我在想辦法穩住局面。穩住了,才能幹事。幹事,才對得起這個位置。”
他停了一下,說:
“省裡已經有一個考慮——祁同偉同志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下一步,組織上會考慮給他再進一步。”
高育良聽到祁同偉這個名字,手上的茶杯微微頓了一下。
沙瑞金,這是要收編漢大幫?
沙瑞金說:
“同偉同志年輕,有幹勁,但經驗上還需要積累。他如果再往前走一步,你作為他的老師、他的老領導,多給他一些指點。”
他看著高育良的眼睛,說:
“育良同志,我把話說明白——我希望你以華漢大學為重。華漢大學需要你,漢東的教育事業需要你。
其他的事,少操心。”
這話說得直白,語氣溫柔,但帶著陣陣寒意。
沙瑞金已經把話給你高育良說明白了。
校長,你好好當,祁同偉,我也會用。
你如果再敢有其他想法,那就是你不上道了。
高育良當然知道,跟沙瑞金作對,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沙瑞金一句話,自己這個校長就得退休。
高育良放下茶杯,想了想,說:
“沙書記,我現在就是一個校長,一心思搞教育,其他的事,說實話,我也管不了了。”
他說管不了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自己真的老了、累了、不想折騰了。
沙瑞金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說:
“那就好。華漢有你在,我放心。”
他站起來,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說:
“經費的事,我回去就讓財政廳落實,下個月之前到賬。”
高育良站起來,說:“謝謝沙書記。”
兩個人走到門口,沙瑞金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幅為天地立心,說:
“這幅字寫得好。”
高育良笑了笑,說:“年輕時候寫的,現在看看,覺得口氣大了。”
沙瑞金上了車,車門關上,對司機說:“走吧。”
車開出去,沙瑞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高育良那邊,應該穩了。
第二天上午,沙瑞金又出發了。
這次去的是省公安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