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說:“老領導,案子走到這一步,是證據推著走的。”
林永聚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做事穩。就是有一點,德漢,做事要顧全大局,你懂我的意思。有些事,不是非要做到那個份上,留有餘地,對你自己也好。”
趙德漢說:“老領導,您說的大局,我懂。但我理解的大局是——證據在哪裡,法律就走到哪裡,這才是最大的局。”
話筒那頭停了一下,林永聚說:“你啊……”嘆了口氣;“你還是那個脾氣。行,我就是說一聲,你自己拿捏。”
掛掉。
趙德漢把手機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著天花板。
一夜好幾個電話。
有以前的老領導,有自己黨校同學,還有部委要害部門領導。
宋文佩那個,他感受到了這個女人能量的半徑——不是普通的官太太,背後那張網,密不透風。
林永聚那個,是真的為他考慮,還是有人託他出面,說不清楚,但不管哪種,意思都一樣。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桌上,閉上眼睛,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坐直,拿起筆,在面前的本子上寫了一行字,翻頁,重新開始整理材料。
快凌晨一點了,沙沐源還在等候區坐著。
他心裡絲毫不慌,在漢東,能有甚麼事?
就是勵承業這個小王八蛋,公司裡面搞這麼多雷,讓老子來趟。
真他媽的不是東西。
如果老子的資金有損失,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談話室裡甚麼動靜都沒有,走廊還是那個走廊,燈還是那個燈,偶爾有人路過,沒有人停下來。
趙德漢進來的時候,他立刻坐直了。
趙德漢在對面坐下,看了他一眼,說:
“沙總,今晚的情況,你也瞭解了。案件還在調查過程中,你涉及的部分,目前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他停了一下,說:
“今晚可以先回去。但是——”
他往前靠了靠,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能離開京州。手機保持暢通,隨時配合傳喚,隨時。”
沙沐源手指有節奏的敲擊桌面。
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趙書記,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
今天的事,你辦的有點急。
勵承業出甚麼事,我不管,但是金翅汽車這塊牌子,你不能砸。
這裡面可是有巖臺國投,呂州創投的錢。
國家不能蒙受這麼大的損失啊。”
沙沐源不著急走,反而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
趙德漢搖搖頭,這沙瑞金的公子,譜真大。
你真以為今天不敢動你。
只不過還沒有證據關聯到你,你還給我上起課來了。
“沙總,請吧。”
沙沐源站起來,整了整衣服,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趙德漢一眼——
想說甚麼,沒說,轉過身,走出去了。
腳步比進來時穩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走廊裡的燈,冷白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的拐角,消失了。
趙德漢坐在那裡,沒動。
他直接撥通一個電話。
孫連城。
孫連城睡的正香,眯著眼睛看了一下來電人。
趙德漢。
馬上接通。
“趙書記,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趙德漢沉穩的聲音傳過來:“連城同志。
有個突發情況,你要準備一下。”
孫連城嚇了一跳,睡意全無。
“趙書記,請指示。”
“金翅汽車的總裁,涉案,已經被留置。
關於金翅汽車的正常運營,需要政府介入。
畢竟還有這麼多員工,不能大意。”
孫連城大腦飛速旋轉著,消化趙德漢話裡的訊息。
看來金翅汽車問題不小,不然哪裡用得著省紀委出馬。
“好的,趙書記,我知道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金翅汽車。
鄭書記知道了嗎?”
“我明天再給他打電話,你一定做好預案。”
趙德漢這才覺察,林永聚說的很對啊。
如果從紀委這裡考慮,這就是一個小案件。
如果放到社會層面,確實會一波三折。
涉及到幾千工人的就業,涉及到國家資本的安全,涉及到沙瑞金的公子。
這裡面哪一項出問題,事都不小。
沙沐源回去了。
勵承業和高明遠可就沒這麼輕鬆。
安欣和林華華分別對付這兩個人。
勵承業還沉醉在私人飛機,遊艇,紅酒,大長腿的美夢中。
在紀委冰冷的椅子上,才慢慢回過神來。
我,完蛋了。
不。
我得扛住。
紀委資訊部,技術部門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對勵承業的過往資金進行梳理。
尋找這一個億資金的來龍去脈。
拿到鐵證。
雖然勵承業搞的很隱蔽,但是在國家面前,沒有秘密。
談話室三號,高明遠坐在那裡已經四個小時了。
他不像勵承業——勵承業是那種能把情緒全寫在臉上的人,慌、怒、崩,一層一層全讓人看見了。
高明遠不是。
他喝了兩杯水,姿勢始終端正,說話不快不慢,每個字都過了腦子再出來,像一個準備充分的人在應對一場他早就預料到的考試。
林華華坐在對面,把材料翻到第三頁,說:
“高明遠,關於金翅汽車和漢江汽車的合資,是誰牽的頭?
你把過程再說一遍。”
高明遠說:“這個我確實不清楚,都是勵承業主導,我就是個跟班。
林華華低頭記了一行,往下翻,說:“2019年7月,春江創投注入十個億資金進入金翅汽車。
這裡面的過程你詳細講一下。”
“這個都有會議記錄,我記不清。”
林華華又往下翻,翻到呂萬年虛擬幣那頁,說:“關於呂萬年收受的那筆資產——”
高明遠打斷她,語氣還是那麼平:“這個我真的不知道。
我跟呂萬年都是正常來往,沒有私下交情。”
他停了一下,然後往前探了探身,說:
“林同志,我倒是覺得,這件事你們可以往另一個方向想一想——勵承業認識呂萬年,最初那個機會是誰給的?是誰把這條線牽起來的?”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沒有說名字。
但林華華知道他指的是誰。
她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手穩的,但心跳快了一拍。
她側過本子,用身體擋住,不讓對面的高明遠看見她寫的是甚麼。
寫的是: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又畫了一個圓圈,圈住了。
這個名字從高明遠嘴裡往外帶,不是一次了,是第三次了。
每次都說到邊緣,每次都不說完。
像一個老獵人,知道獵物在哪裡,但就是不走進去,站在外面,把腳印踩深了,讓你自己去看。
林華華把筆放下,抬起頭,表情平靜,說:
“高明遠,我們還是回到剛才的問題——”
高明遠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但有一種你懂的的意味在裡面,說:
“好,你說。”
高明遠像一頭不怕開水燙的死豬。
省委宿舍,沙瑞金書房內。
隋志良站在沙瑞金一旁,正在斟酌怎麼彙報。
“書記,侯亮平打過一個電話,是彙報紀委趙書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