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邦邦。
三聲有節奏的敲門聲。
“請進。”
秘書推開門,說:“呂市長,省裡來了幾位同志,說是找您有點事。”
“哦。進來吧。”
安欣進門的時候,先停了一步。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煙味。
這間市長辦公室的煙味太重了,理論上來說,市長辦公室不可能有這麼重的煙味。
安欣眼角掃了一下垃圾桶。
桶裡有六個菸蒂,有長有短,最長的那根抽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掐掉了,說明今天一早就開始抽,抽得心不在焉,或者心裡有事。
他在門口站了不到兩秒,往裡走了。
呂萬年站在辦公桌後面,西裝是整的,領帶也繫著,看起來精神,但精神這件事有時候是做給別人看的。
陪同安欣一起進來的,是巖臺市紀委袁書記袁。
袁書記把門帶上,上前一步,語氣很妥帖:
“呂市長,這是省紀委監察室安欣主任,省裡來的同志,有些情況,需要找您瞭解一下。”
呂萬年聽完,朝安欣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既沒有緊張,也沒有熱情,就是那種官場上的、經過訓練的、甚麼都不透露的禮貌。
他說:“好,我配合省紀委的調查。”
安欣把留置決定書取出來,站在桌前,唸了一遍。
呂萬年站著聽完,沒有插話,沒有追問,只是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決定書的落款,然後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打電話,只是看了一眼,像是和這個世界做了最後一次確認,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
“走吧。”他說。
袁書記站在旁邊,表情很微妙——他是巖臺的紀委書記,但今天這件事完全是省裡主導,他就是個陪同的角色,站在這裡,既不好插話,也不好離開,只能維持著一副得體的表情,目送著省紀委的人把他們的市長帶走。
走廊裡,有幾個工作人員站著,看見呂萬年走出來,表情各異,有人低下頭,有人轉過身,裝作沒看見。
呂萬年甚麼都沒說,走路的步伐是穩的,走廊的地板硬,皮鞋踩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音,一步一步,越走越遠。
巖臺到省城,走高速,正常情況下六個小時。
巖臺市政府安排了一輛黑色商務車,安欣坐副駕,兩名工作人員坐後排左右,呂萬年坐中間。
車出了市區,上了高速,速度穩下來,車廂裡安靜得只有發動機的低鳴。
呂萬年靠在椅背上,把頭微微側向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
他就這麼看著,一個字沒說。
安欣問過幾句,比如要不要喝水之類的,呂萬年都沒有回應。
安欣便不再說話。
正如趙德漢昨晚交代他的:帶回來就行,審的事回來再說。
接下來四個小時,車廂裡沒有一句話。
車停在省紀委地下車庫。
呂萬年下車,在燈光下站了一下,環顧了一圈——地庫的熒光燈冷白刺眼,空氣裡有股消毒水的味道,角落裡停著幾輛掛著省紀委車牌的公務車,一切都是灰色的、規整的、沒有溫度的。
這是趙德漢上任之後新整修的省紀委大樓,走廊寬,燈亮,地板是淺灰色的磨光磚,走上去鞋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牆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走廊轉角處掛著一塊小牌子,上面刻著幾個字——讓腐敗分子無處遁形。
呂萬年走過那塊牌子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沒有停下來,繼續走。
談話室在二樓盡頭。
趙德漢接任之後重新佈置過,裝修很簡潔:淺灰色的牆,實木的桌面,燈光是暖色的漫射光,沒有那種審訊室常見的刺眼直射燈,但暖色燈光下的簡潔反而透著一種很穩的、不好名狀的威嚴——像一個安靜但有分量的人,不需要大聲說話。
桌上擺著一套茶具,壺是新的,杯是白瓷的,旁邊放著一罐茶葉,看品相是好茶。
還有一臺錄音裝置,小巧,銀色,放在桌角,不顯眼但不遮掩。
房頂上,兩個攝像頭,將談話室全部收入眼中。
呂萬年在椅子上坐下,掃了一圈,沒說話。
談話室的門關上,安靜下來。
等了大約五分鐘。
然後門開了。
趙德漢走進來,身後跟著安欣,安欣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本子翻開,拿起筆,不說話,等著。
趙德漢走到主位上坐下,對著呂萬年,靠了靠椅背,打量了他一眼。
呂萬年也看著趙德漢。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這張臉他再熟悉不過,那是當年的京州書記,現任省紀委書記。
這張臉,比幾年前嚴肅了一些,但還是那個樣子——不高調,不張揚,說話輕,語速慢,但眼睛裡有種東西,讓人不大自在。
他想起來,好幾年前,這個人還是京州副市長,為了拉漢江汽車去春江新區投資,跑到漢江汽車總部來找過他。
那天他故意讓人晾了對方二十分鐘。
他很忙,他那時候是國企總裁,手底下幾千號人,每天約他談事的人排成隊,一個副市長算甚麼,他見過太多副市長了,來了聊聊,送走,就這樣。
趙德漢進來的時候,他讓人沏了茶,在會客區坐下,翻了翻對方帶來的招商材料,翻了大概三分鐘,合上,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放,說:
“趙副市長,我們漢江汽車目前的戰略佈局,暫時不涉及春江新區。”
然後站起來,握了個手,送客。
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他記得那天趙德漢走出他辦公室的背影——普通的黑色西裝,背挺著,腳步穩,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跡象,也沒有再多說一句。
當時他覺得這個人知趣。
現在他坐在省紀委的談話室裡,對面坐著的是省紀委書記趙德漢,想起那天的,胃裡有點翻騰。
趙德漢沒有立刻切入正題。
他拿起茶壺,給呂萬年的杯子續了一點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靠回椅背,神情輕鬆,就像兩個多年沒見的老熟人在敘舊:
“呂市長,咱們也算老相識了,你來之前我就一直想,該說感謝你。”
呂萬年抬起頭,有點摸不清路數。
“漢江汽車當年去了春江新區,你們是第一個,開了個好頭——後來的汽車產業鏈,順著漢江這根線一家一家落進來,京州汽車城今天這個規模,當年那個決定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當然,有些專案是牛振江拍的板,但根子還是漢江汽車打下的。”
呂萬年聽著,嘴角扯了一下,笑了笑,笑得有點尷尬:
“趙書記規劃得好,這是主要原因。我這個人眼光短淺,當時沒看出新能源這條路走得通——說起來,那幾年漢江汽車沒跟上節奏,我是有責任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但心裡在算:這開場是甚麼意思?先誇我?誇我做甚麼?
趙德漢聽完,沒有客氣,點了點頭,說:“對,這話說得實在。漢江汽車那幾年,確實跑偏了。”
他把茶杯放下,語氣平穩,但方向變了:
“呂市長,你在漢江汽車那八年,在公司發展戰略上,確實沒甚麼眼光——新能源的風口,你那時候是看不到的,這我理解,很多人都沒看到。”
呂萬年剛要應聲,趙德漢繼續說:
“但有一件事,你眼光倒是挺準的。”
呂萬年愣了一下。
趙德漢的語氣沒有太大變化,但說出來的話完全不同了:
“找情婦這件事上,你眼光比投資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