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總監停住，看他。

第三頁，應收賬款，3.2億，程立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語氣像在核對一道加減法題，賬齡結構在哪裡？

財務總監愣了一秒：這個……今天的材料裡沒有單獨列示，我會後——

現在能調出來嗎？

……可以，稍等。

財務總監開啟電腦，手指明顯比平時慢了半拍。

程立等著，不催，就坐在那裡，用筆在本子上畫了個圈，圈裡寫了三個字：應收賬款。

資料調出來了，程立看了一遍，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然後繼續：

第七頁，存貨，1.8億，明細呢？

財務總監：

原材料、在產品、產成品，分別是多少？

這個……

還有，程立翻了一頁，研發投入這裡寫的是4300萬，費用化和資本化各是多少，能不能拆開？

財務總監抬起頭，看了勵承業一眼。

勵承業端著水杯，表情平靜，但杯子裡的水，微微晃了一下。

程立的問題，像一把錐子，每問一個，就往深戳一點。

供應商前五名，去年採購金額合計多少，有沒有關聯方？

銀行授信總額，已用額度，擔保方式，抵押物清單。

在建工程這裡萬，進度幾成，預計完工時間，有沒有超概算？

員工總數，技術崗佔比，核心研發人員有幾個，離職率怎麼樣？

每一個問題，單獨拿出來都是正常的董事會問題，但加在一起，連成一串，像一張網，從財務到運營，從資產到人員，每一個環節都要問清楚。

財務總監回答了大半，有幾個資料臨時調不出來，說會後補充，程立在本子上記下來，畫了個框，寫上待補充。

會議室裡的氣溫，感覺比開始的時候低了兩度。

副董事長高明遠坐在旁邊，從程立開口那一刻起，就沒再碰桌上的礦泉水，手放在桌面上，保持著一個過於端正的坐姿，表情是那種全力維持鎮定的鎮定。

勵承業表情一直是正常的。

他練過的。

但膝蓋以下，左腿在輕輕抖，那個幅度很小，桌布遮著，沒有人看見。

財務彙報結束，程立翻到筆記本的新一頁，說：

我還有幾個問題，不在今天的議程裡，但我覺得有必要提。

勵承業道：程董請說。

公司賬面上，無形資產這一項，34.6億，程立抬起頭，看著勵承業，語氣依然平，就是平，這是成立時金翅智駕注入的專利資產，按照評估報告，增值率大概是五千多個百分點。

勵承業點頭：對，核心技術專利，這是公司的底層資產。

那這些專利，程立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過去一年，產生的專利授權收入是多少？

勵承業：……目前還在技術轉化階段，授權收入暫時——

暫時沒有。程立幫他說完，點頭，記下來，繼續，那公司賬面上，跟這些專利相關的研發支出，去年是多少？

財務總監萬。

4300萬的研發，支撐34.6億的專利估值，程立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沒有評論，只是寫，好，我記下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場的人，說：

按規定，我需要聘請獨立的專利評估機構，對公司的無形資產做一次重新評估。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勵承業：這個……按流程，董事會是可以提議的，但需要走程式——

當然走程式，程立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所以我現在正式提議，請會議記錄在案。

他把筆帽蓋上，放在桌上，看著對面：

勵董，沒有問題吧？

勵承業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維持得很穩：

當然沒有問題。

會議結束，程立把筆記本合上，裝進公文包，站起來，跟在場的人逐一點頭，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的聲音，在走廊裡回了一下。

勵承業坐在椅子上，沒動。

高明遠從旁邊湊過來，壓低聲音，就說了一個字：

麻煩。

勵承業沒說話，低頭看著桌上那支金翅logo的簽字筆，轉了兩圈，放下。

財務總監收拾材料，背對著他們，手在輕輕抖。

勵承業站起來，理了理西裝，環顧了一下這個科技感滿滿的會議室，窗外的吊塔，遠處的工地，全是錢，全是賬，全是他親手搭起來的這座樓。

他深吸一口氣，說：

把法務叫過來，今天下午開個小會。

高明遠：談甚麼？

勵承業往外走，路過那面全玻璃的牆，玻璃裡映出他的身影，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繼續走，邊走邊說：

怎麼把程立弄出去。

走廊裡，程立已經在等電梯了。

他站在那裡，把公文包換了隻手提，等電梯的工夫，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今天記的那些框框圈圈。

應收賬款。專利估值。研發投入。在建工程。

每一個，都是一道題。

電梯來了，他進去，門關上，按了一樓。

他拿出手機，給一個號碼發了條訊息：

趙書記，第一次開會，情況比預想的複雜。需要約個時間當面彙報。

傳送人：程立。

收件物件：趙德漢。

樓上，勵承業辦公室內。

高明遠坐在沙發上，兩條腿不住的抖動。

這是焦慮的外在表現。

以前從沒有出現過。

以前是張萬有當董事，屁事不管，連開會都懶得來。

現在這個程立，像是一把手術刀，要對金翅汽車來一次解剖。

而這個持刀的醫生，就是趙德漢。

邦的一聲。

勵承業把茶杯狠狠摔在桌上。

“老高，芝蘭當道，不得不除。

儘快把這個程立弄走。”

高明遠自然知道這件事的緊迫性。

從公司成立開始，就有許許多多問題。

這十個億的投資，成了燙手山芋！！

“勵總。

春江創投投了十個億，程立的位置，我們沒法動啊。

再說，後面還有孫連城和趙德漢。

如果想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招。

那就是，讓春江創投退出。

投資的錢還給他。”

勵承業嘖嘖兩聲。

“老高，十個億啊，那可是十個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