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走後，沙瑞金仔細端詳著那份檔案。
10.2這個數字是如此顯眼。
除了這個辦法，沙瑞金也想不到省裡還能有甚麼增長點。
“小隋，你通知一下春林同志和德漢同志，明天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茶几上，隋志良親自泡了三杯茶——大紅袍，沙書記的習慣。
窗外下著細雨，冬天的雨，又冷又沒脾氣，順著玻璃慢慢往下淌。
趙德漢先到，就在隋志良辦公室先坐下，兩人寒暄幾句。
從隋志良的態度，可以猜測沙瑞金的態度。
吳春林隨後趕到。
省長的習慣是早到三分鐘。
隋志良看到吳春林馬上站起身迎接。
“吳省長，趙書記，沙書記在辦公室等你們呢。”
吳春林微微點頭，和趙德漢打招呼：“德漢同志，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啊。”
趙德漢附和道：“是呀，吳省長，希望明年春天早點來。”
沙瑞金看到兩人進來，站起身擺擺手：兩位都坐吧，今天不是開會，就是聊聊。
這兩個字，在官場的語境裡，是個很有意思的表述。
正式開會，有紀要，有約束，說出去的話算數，缺點是不靈活。
，靈活，隨意，但是——說出去的話，一樣算數。
吳春林端著茶，心裡把這兩個字掂了一遍，沒動聲色。
沙瑞金開門見山，但開門見山得很溫和：
今天把你們兩個叫來，主要是聊明年的經濟工作。達康同志前幾天給我做了個彙報，我覺得有些想法值得跟你們商量一下。
他拿起桌上一張紙，遞給吳春林看了一眼，又遞給趙德漢：
漢西、齊魯、湖南，今年都比我們跑得快。明年，我的想法是，漢東要發力一下。
吳春林接過來，掃了一眼，正要開口，沙瑞金已經把下一句話說出來了——
全省目標我們定9.5，京州，我希望能衝一下10.2。
吳春林手裡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沒有立刻放下去，就那麼端著，表情非常剋制，但眼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抖動。
全省9.5？？
京州10.2？？
沙瑞金這是要做甚麼？腦子一熱就定下來了？
趙德漢心裡咯噔一下，他在心裡算了一下——京州現在的債務規模，大學城，鋰電，體育小城，舊城改造，文化產業中心……他大概知道個數，光是已知的，就不是個小數目。
再加上現在的鋰電行情，碳酸鋰的價格還在地板上趴著，不知道甚麼時候站起來……
吳春林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沙書記，這個……這個目標，對漢東，對京州來說，壓力是相當大的。
壓力大才有動力嘛。沙瑞金笑了一下，語氣很輕鬆，彷彿他剛才佈置的不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是在討論晚飯吃甚麼。
吳春林：
他轉頭看了趙德漢一眼，意思是：你倒是說句話啊。
這可是沙瑞金給咱倆定的任務。
趙德漢從剛才就沒說話。
他接過那張紙，看了，放下，然後端著茶，表情平靜，甚至有一點——漫不經心。
吳春林那個眼神傳過來，他感受到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開口了：
沙書記，10.2，我記下了。
吳春林：？
就這？
趙德漢接著說，語氣跟彙報天氣預報差不多：不過我今天來，也正好有個想法想跟您聊。
沙瑞金微微抬了抬眉毛：
京州這幾年一直在做產業佈局。趙德漢把茶杯推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進入談事的狀態，鋰電、大學城、體育小城……這些專案，我認為整體邏輯是對的，但還缺一個拳頭產品。
拳頭產品？沙瑞金重複了這三個字。
趙德漢點頭，我最近在研究一個方向——汽車文化城。
吳春林轉過頭，看著他，表情寫著：你今天來，是要幹甚麼？
趙德漢不緊不慢，繼續說：
現在全國做汽車的城市很多，但是做汽車文化的，一個都沒有。我說的不是汽車博物館那種，是整個產業——F1賽車、房車露營、越野耐力賽、改裝文化、自駕遊集散地……
他頓了頓：打造中國的汽車文化之都。這個概念，在全國是空白的。
沙瑞金沒說話，但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像是一潭平靜的水，有甚麼東西在水面以下動了一下。
趙德漢繼續，語氣越來越平穩，像是在講一件已經確定會發生的事：
這個專案，跟我們現在的新能源佈局是高度協同的。新能源車的消費端，最需要的是甚麼？是場景。人們為甚麼買一輛好車？不只是為了通勤，是為了一種生活方式。京州汽車文化城，就是在賣這個生活方式。
吳春林在旁邊，不動聲色地把茶杯放下，拿起來，又放下，心裡在想：趙德漢，你是不是瘋了？？
當然，趙德漢語氣一轉，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這個專案的體量，初步估算，需要省裡支援……大概，五百億以上的規模。
沙瑞金辦公室裡，安靜了大約四秒鐘。
吳春林端著茶，沒喝，趙德漢啊，京州現在甚麼情況，你不知道？
欠了一屁股債，還要五百億？？
你沒看看，人家沙瑞金的嫡系都調走了，陳海，白清舟。
剩下個炸藥桶，你老趙還當個寶貝似的抱著。
還嫌炸藥桶威力不夠，還想往裡加炸藥？
汽車文化城，他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這個思路……他停了一下，有意思。
趙德漢放下茶杯，接話接得不著痕跡：我也是最近才想成熟的。恰好今天沙書記提到明年要發力，我就想，既然要衝10.2，總得有個新的增長極，光靠存量專案，有點吃力。
汽車文化城這個方向，見效快，能帶動旅遊、消費、製造業聯動，而且品牌效應是全國級的，對漢東的整體形象也是個加分項。
他說完，頓了一下，然後非常自然地補了最後一句：
當然，省裡如果支援，京州全力推。如果省裡覺得時機不成熟，那10.2的目標……
他沒把話說完。
但後半句的意思，在場三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沒有大專案肯定完不成。
沙瑞金看了趙德漢一眼，又看了看吳春林。
吳春林低頭喝茶，那個姿態翻譯成中文就是：趙德漢，你怎麼還拱火？你應該拒絕，學會拒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