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明顯聽出了風向不對。
李達康極力打造的省級重點專案，
他陳海當時作為副總指揮親自啟動，
連沙瑞金都親臨現場剪綵奠基。
如今若要重新定義這個專案——
怎麼定義？
難道讓已經投入的幾十億資金就此打水漂，
在市中心立一座爛尾樓？
他不得不站出來發言：
“趙書記，
關於光明峰專案，
我認為市裡應該竭盡全力把它做好。
李達康秘書長也在幫我們協調資源，
最近就要召開一場投資洽談會，
全省的知名企業都會參加。
光明峰，代表著京州的一種精神！
眼下，輿論對漢東的營商環境非常不利，
我們更要把光明峰建起來，
向外界展示我們的決心和信心！”
趙德漢冷笑一聲：
“陳海市長，
企業家的信心，
真的會因為我們蓋起一座高樓就有了嗎？
他們要的是——
優秀的營商環境，
是人才，是資金，是交通便利，
更是穩定、透明、可預期的制度保障！
市裡財政已經捉襟見肘，
不把有限資源投向這些根本領域，
卻非要執著於建一座‘地標’，
只怕會讓真正的投資人——
更加沒有信心！”
陳海臉色漲紅，猛地將手中的筆拍在桌上：
“趙書記的意思是——
這幾十億的資金，就讓它打了水漂？
這怕才是更大的浪費吧！
你想過沒有？
這會形成甚麼效應？
投資人看到政府連一座樓都蓋不起來，
他們會敢來投資嗎？！
再說了，這是省重點專案，也不是我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
趙德漢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卻帶著分量：
“確實是省裡的重點專案。
但咱們市裡，得先統一思想、形成共識。
這件事，我會在市委常委會上正式提出，
並向省委、省政府如實反映情況。”
——這一句話，
就亮出了他省委常委的身份，
是陳海這個市長無法比擬的政治高度。
趙德漢環視全場，準備定調：
“同志們，
京州這幾年發展速度確實很快，
但我們更要清醒看到——
這種增長的可持續性如何？
更要看到南部幾個縣依然嚴重落後！
我去石樑縣調研，
那裡的路況非常差——
而那還是縣裡同志知道我要去，
提前連夜修整過的！
目前，市財政資金總體非常緊張。
在這種情況下，
把有限的錢砸進這棟大樓，
是一個壞到不能再壞的選擇。”
他語氣堅定，提出三點意見：
“第一，對京州中心大廈歷年的資金往來，
立即啟動全面審計；
第二，聘請專業諮詢公司，
對京州中心大廈的投資收益、運營成本、市場前景，
做一份科學、詳盡的可行性測算；
第三，我們不能打腫臉充胖子！
甚麼‘第一高樓’的虛名，不要也罷！
這幾十億的資金，絕不能讓它打水漂。
我的建議是——
重新最佳化設計方案，
大幅降低建築高度和功能複雜度，
爭取在追加不超過10億元的前提下，
將大廈封頂並竣工，
儘快投入使用，止損盤活！”
會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
光明峰專案的命運，
從這一刻起，
已被趙德漢親手改寫。
陳海道：“對於趙書記的意見，我持保留態度。
大廈的地基，
都是按超高層摩天大樓的規模施工的，
現在突然降層、縮水，
會造成巨大的結構性浪費！
而且——
這會對投資人信心和社會輿論，
產生意想不到的負面影響。
我希望趙書記能重視這一點。”
然而，趙德漢對光明峰專案的態度，
很快便傳出了這間會議室。
外界討論的熱烈程度，超出想象。
絕大多數人，竟都支援趙德漢的觀點。
陳海坐在回程的車上，
立刻撥通了李達康的電話，
大致彙報了趙德漢的立場。
李達康雖早有心理準備，
卻沒想到趙德漢出手如此決絕。
他當即約陳海晚上見面。
一見面，陳海就忍不住發牢騷：
“秘書長，
趙德漢根本不是在討論一個專案，
他是想全面否定您在京州時期的工作，
藉此樹立他自己的權威！
今年房地產市場這麼火爆，
市裡財政收入根本算不上緊張！
再加上城投公司、國資委，
還有京州創投、春江投資這些平臺，
手裡可調動的資金非常充足。
再加上您正在籌備的專案投資洽談會，
完全能解決大部分資金缺口！”
李達康長嘆一聲：
“陳海市長啊……
這錢投進光明峰，
樓建成了，
功勞也不是他趙德漢的，
他自然不會在這上面用力。
但這件事——
也不是他趙德漢一個人說了就能算數的。”
他目光沉凝，語氣漸冷：
“我們還是要向沙書記反映一下這個情況。
光明峰代表的，
不單是京州的形象，
更是整個漢東省的臉面！
豈能任由他趙德漢，
隨意揉捏？”
陳海略帶憂慮地說道：
“秘書長，
趙書記還要對大廈的資金使用情況
進行全面重新審計，
並對以往的招投標流程、
供應商、建築商資質與合同，
全部重新稽核。
這麼大的專案，
不可能做到毫無紕漏……
趙德漢分明就是想
從這裡頭找出問題，
藉機徹底否定光明峰專案。”
李達康愣了一下，
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趙德漢……真是睚眥必報。”
他低聲喃喃，
“他這就是衝著我來的。”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
他的準女婿勵承業，
在這專案中參與了不少環節。
以他對這類大型工程的瞭解，
其中必然存在不少灰色地帶。
這種事，可大可小：
若無人深究，便不了了之；
可一旦被趙德漢盯上、揪住不放……
李達康眉頭緊鎖，
心裡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為難。
春江新區體育小鎮，
有一片區域從未對外開放。
裡面是一座標準室內網球場，
配有更衣室、淋浴等設施。
能進入這裡的，
只有李達康、沙瑞金等極少數人。
這天，沙瑞金換上一身短袖短褲，
手持威爾勝球拍，
正由肖雪請來的女教練指導擊球動作。
李達康和秘書小隋站在場邊觀看。
沙瑞金打了約半小時，
心情頗為舒暢。
走到場邊，小隋立刻遞上保溫杯。
他喝了一口水，笑著說道：
“我可不是個老古董。
對於新興事物，我還是非常接受的。
就比如這個網球——
我們年輕那會兒，哪有這種條件？
透過最近幾次體驗，
它的運動效果，確實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