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病房窗戶後,宋昭風站在陰影裡,靜靜地看著院子裡並肩而坐的兩個人。他手裡,緊緊地捏著一個剛剛修復好的,精密無比的感測器。
感測器的金屬外殼,在他的指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呻吟聲。
姜薇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燥熱。
她看著身邊的顧辰。
他也在看她,月光勾勒出他分明的側臉輪廓,那雙眼睛裡帶著某種她很熟悉,卻又想刻意忽略的東西。
不,她看的不是顧辰。
她看的是一個來自過去的,早已消散的影子。
上輩子,她被李玉川和蘇晴聯手趕出安全區,在荒野上像狗一樣掙扎求生。一次搜尋物資時,她被三隻變異獵犬堵在了死衚衕裡,彈盡糧絕,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就是這個男人,顧辰,從天而降。
他用一把消防斧,硬生生從三隻獵犬的包圍中,為她劈開了一條生路。
事後,他把身上最後半塊壓縮餅乾分給了她。
“你叫甚麼?”她問。
“顧辰。”他笑起來,右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記住這個名字,以後我罩你。”
後來,他真的罩了她很久。直到有一天,他拿著一束從廢墟里找來的,開得正盛的塑膠野花,站在她面前。
“姜薇,我喜歡你。跟我走吧,別再管那個叫李玉川的廢物了。”
她是怎麼回答的?
她好像是冷漠地推開了那束花,說了一句:“你瘋了?”
當時的她,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把她當垃圾一樣丟掉的李玉川,覺得顧辰的表白,是對她的侮辱。
再後來,他們分道揚鑣。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直到她死在李玉川和蘇晴的算計之下,她才明白自己當初有多蠢。
她不欠任何人的,唯獨欠了顧辰。
欠他半塊餅乾,欠他一條命,還欠他一句遲來的謝謝。
所以,當她在這輩子再次看到這張臉時,那份被埋在記憶最深處的愧疚,便不受控制地翻湧了上來。
“在想甚麼?”顧辰的聲音將她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在想……”姜薇捏扁了手裡的啤酒罐,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怎麼把你利用到極致。”
顧辰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我的榮幸。”
當姜薇帶著一身涼氣從外面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報廢的零件。
“怎麼回事?”
“元件老化,壓力測試時失效了。”宋昭風頭也沒抬,單手拿起工具,開始拆解另一個裝置。
姜薇覺得不對勁。
但是,有些話也不好直接當面說。
“好吧,我有點累了,先回去休息了,有甚麼問題明天再講。”
這死寂的氣氛,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清晨。
眾人圍坐在臨時拼湊的桌子前,分發著今天的早餐。
餅乾和一人半瓶的純淨水。
這是團隊的規矩,物資平均分配,雷打不動。
姜薇從她的車裡走了出來。
她手上,除了自己那份口糧,還多了一個牛肉罐頭。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視下,她徑直走過桌邊,無視了宋昭風面前那塊完整的餅乾,將那個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罐頭,放在了顧辰的面前。
“你是新來的,今天的巡邏任務最重,需要補充體力。”
周圍能聽到吞嚥口水的聲音。
劉闖的眼睛都直了。
這麼好的東西居然分給一個外人,是不是太離譜了點?
王芳也停下了給小雅喂水的動作,她看了一眼顧辰,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宋昭風,心頭湧上一股不安。
“媽媽,我怎麼覺得好奇怪呀,那麼好的東西不是應該給我們自己嗎?怎麼分到其他人頭上了?”
蔣麗麗立刻捂住了女兒的嘴。
“不關你的事情,咱們有的吃就好了。”
顧辰顯然也沒料到。他看著面前的罐頭,又抬頭看了看姜薇,隨即又露出了笑容。
“多謝老闆。”
他沒有再推辭,坦然地拉開了罐頭的加熱拉環。
“滋——”
濃郁的肉香瞬間在房間裡瀰漫開來,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宋昭風依舊坐在原位。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餅乾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放進嘴裡,仔細地咀嚼。
宋昭風吃完餅乾,擦了擦手指,站了起來。
他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朝著病房門口走去。
“你去哪?”
姜薇終於開口,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煩躁。
宋昭風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有事情。”
“砰。”
房門被風帶上,輕輕地關攏。
姜薇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手裡還捏著半塊沒來得及吃的餅乾。
姜薇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手裡還捏著半塊沒來得及吃的餅乾,餅乾的碎屑紮在掌心,帶來微不足道的刺痛感。
房間裡的肉香,不知為何,變得有些膩人。
劉闖看看宋昭風空蕩蕩的座位,又看看顧辰面前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牛肉罐頭,最後把視線小心翼翼地移到姜薇那張看不出任何變化的臉上。他覺得這屋裡的空氣比外面結了冰的河面還冷,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叫甚麼事兒啊?宋哥那是甚麼人?那是神仙,是他們這支隊伍的定海神針。薇姐怎麼能為了一個剛來一天的外人,這麼下他的面子?
王芳不動聲色地把小雅往自己懷裡攬了攬,低頭喂她喝水,不敢去看任何人。女人的直覺告訴她,事情遠不止一個罐頭那麼簡單。
這支好不容易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開始有點“家”的樣子的小隊,似乎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只有顧辰,他像是完全沒察覺到這詭異的氣氛。他用勺子挖起一大塊燉得軟爛的牛肉,放進嘴裡,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味道不錯。”他甚至還抬頭衝姜薇笑了笑,“就是有點鹹。”
姜薇沒理他。
她將手裡的餅乾扔回桌上,轉身也走了出去。
這之後的三天,宋昭風成了一個影子。雖然也還會幫隊伍完成任務,但是很明顯,不大想搭理他們了。
他做所有事,但就是不做一件事——和姜薇說話。大多數時候都選擇繞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