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發抖,就像在洞穴裡第一次射她時一樣。
祖父說過:弓箭是用來防身的,不是用來殺生的。
可那個女人偷了他的火晶石。那些晶石是島嶼的命脈,是絕對不可以被大量拿走的。
“果果,”他的聲音有些啞,“你說……我該射她嗎?”
鸚鵡歪著腦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
“她偷了你的寶貝!她偷了你的寶貝!”果果嚷嚷,“趕她走!趕她走!”
柯尼爾做了個深呼吸,箭尖穩穩地指向小路盡頭。
那個女人出現了。
...
碎石小路蜿蜒穿過荒蕪的庭院,兩側的石縫裡長滿了野草和青苔。
時渺繞過最後一道被藤蔓偽裝成的絆索,眼前豁然開朗。
庭院比她想象的更大。
灰白色的石牆圍成一個半圓,將古建築環抱其中。
牆上的浮雕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一些波浪和海鳥的圖案。
地面鋪著大小不一的石板,縫隙間長滿了細細的青草,但石板本身卻被掃得很乾淨,沒有落葉,沒有積塵。
庭院的角落裡,一架鞦韆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那鞦韆做得很粗糙,由兩根麻繩系在無花果粗壯的枝丫上,下面綁著一塊打磨過的木板。木板上墊著一箇舊坐墊,坐墊的花紋已經洗得看不清了,但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汙漬。
鞦韆旁邊,一個簡易的木架子上晾著幾排魚乾和菜乾。
那些魚乾被剖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菜乾是某種海邊的野菜,曬得乾癟,卻依然保持著翠綠的顏色。
架子底下還放著幾個陶罐,罐口用布封著,裡面大概醃著甚麼鹹菜。
時渺看著這一切,心裡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裡不像是一個孩子的臨時避難所,倒像是一個家。
有人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吃飯,在這裡看日出日落。有人在這裡等待,在這裡思念,在這裡守著某個已經破碎的夢。
她抬頭看向二樓。
那個金色的腦袋又探出了窗外,碧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手裡的小弓拉得滿滿的,箭尖對準她的眉心。
“我說了讓你走!”柯尼爾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這是我家!你不許進來!”
時渺沒有停步。
“我只是想跟你談談。”她溫和道。
“沒甚麼好談的!”柯尼爾咬著牙,“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放箭了!”
時渺又走了一步。
箭矢破空而出-
時渺側身,箭擦著她的鬢髮飛過,釘在身後的石牆上,箭尾嗡嗡顫動。
她微挑了下眉梢,繼續往前走。
第二支箭飛來-
她抬手,一道細小的電弧從指尖彈出,‘啪’的一聲將箭擊成兩截,落在腳邊。
這個女人也太強了吧?!
柯尼爾的臉色變了。
他扔下弓,拔出腰間的短劍,退到窗邊,整個人瑟瑟發抖。
“你別過來!”他帶著哭腔警告,“我真的會殺了你!”
時渺無視少年的警告,走到建築門前,推了推。
門是鎖著的。
她又試了試窗戶,也是鎖著的。
這孩子倒是把所有的入口都封死了。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旁邊那棵無花果樹。樹幹很粗,枝丫伸向二樓閣樓的窗戶,最近的枝丫離窗戶不過三尺。
時渺攀住樹幹,三兩下就爬了上去。
“你......”柯尼爾在視窗揮舞著短劍,“下去!這是我的家!不許你進來!”
時渺沒有理他。
她站在枝丫上,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躍過窗臺,穩穩落在閣樓的地板上。
柯尼爾嚇得尖叫一聲,揮劍刺來-
他的動作很利落,顯然受過訓練。
但十歲孩子的力量和速度,在時渺面前實在不夠看。
她側身避過劍鋒,手腕一翻,扣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擰。
少年吃疼的手一鬆,短劍‘噹啷’掉在地上。
柯尼爾還想掙扎,時渺已經轉到他的身後,一手扣住他的雙手,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制住。
“放開我!放開我!”柯尼爾拼命掙扎,像一隻被掐住後頸的貓。
就在這時,一道灰影從房樑上俯衝而下。
“壞人!壞人!”一隻灰鸚鵡尖叫著,朝時渺的臉啄來。
豆子反應更快。
它從時渺肩頭彈射出去,半空中化成一團黑影,一把抓住鸚鵡,將它按在地上。
“放開果果!放開它!”柯尼爾的聲音變了調,眼淚終於湧了出來。
“它是我的朋友!求求你不要傷害它!你要甚麼東西隨便拿,火晶石也隨便拿!求求你放了果果!”
眼看著豆子張嘴就要朝鸚鵡的脖子咬下,時渺急忙厲喝:“豆子!鬆口!”
豆子不情不願地鬆開爪子,退到一旁,虎視眈眈地盯著那隻瑟瑟發抖的鸚鵡。
時渺也鬆開了少年。
重獲自由的柯尼爾立刻撲過去將果果抱進懷裡,縮在角落裡,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倔強地瞪著時渺。
“你拿了東西就走,別傷害我們。”
時渺在他對面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齊。
“我不是壞人。”她語氣輕柔,“我不會再拿你的東西,也不會傷害你們。我是來找人的。”
少年吸了吸發酸的鼻子,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她從小挎包裡掏出一張照片,遞到柯尼爾面前。
“這上面的女孩,你見過嗎?”
柯尼爾低頭看著照片,愣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黑髮白裙,笑容燦爛,跟眼前這個女人有七八分像。
“你……你是她姐姐,時渺?”
時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見過她?”
柯尼爾點點頭,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
“她救過我。”
“是嘛,說來聽聽。”
他告訴時渺,一個月前他去島東邊的懸崖採藥,不小心失足摔了下去。右腿骨折,動彈不得,躺在礁石上等死。
“我以為我要死了。”他回憶疲乏,“島上就我一個人,沒有人會來找我。我喊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喊啞了,沒有人來。”
“然後時妍來了,不知道她從哪裡冒出來的,穿著白裙子,頭髮黑黑的,像海里的仙女。”想起那天的事,柯尼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身邊還有一個男人,長長的銀色頭髮有一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長得很高,叫NALO。”
NALO。
原來跟在時妍身邊的男人叫這個名字,時渺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他醫術非常高超,”柯尼爾說,“把我斷掉的腿接好了,還給我上了神奇的特效藥。時妍姐姐照顧了我半個月,給我做飯,給我換藥,還給我講故事。”
他低下頭,摸著果果的羽毛。
“可是,她還是走了。她說她會回來看我的,可她沒有回來。”
少年黯然神傷,眼淚又不聽話地湧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