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獨自坐在床沿,對著床頭櫃的檯燈,眼神空洞了片刻,數秒後被一種深切的怨毒與渴望取代。
他低低地,神經質地笑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瘮人。
“倩倩......呵呵......你等著.......數百年的糾纏就快要終結了.......等我把這個極品引子煉化,吞了仙丹,重鑄道基回歸巔峰,我便踏平了那幽冥峽谷,讓那葉煜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會徹底忘了他,我們就能真正的在一起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隨意披了件外袍,獨自一人徑直推門而出,朝著南院花園的方向,步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走去。
躲在陰影裡的時渺因為聽到的內容心緒翻湧。
那些‘嫁’來的新娘竟都被當成了顧夜明煉丹續命的材料,而她這個被視為極品的獵物,從踏入村子那一刻起,也已置身煉丹爐的邊緣。
這座外面華麗輝煌的村莊實則是一個魔窟。
一個月前,時妍為尋找‘銅之匙’來到了這裡,豈不是羊入虎口?
想到妹妹可能的遭遇,時渺心跳如雷,翻湧的情緒使得雷息在面板下跳竄,她慌忙調整呼吸,收緊龍骨鏈,抑制因為情緒險些暴走的異能。
屏息凝神,她幽靈般尾隨其後。
顧夜明來到了那口被厚重石板封印的古井前。
深夜的花園,奇花異草在燈光下張牙舞爪,投下扭曲的怪影,四周瀰漫著一種非自然的死寂。
他身形在夜色中單薄得像一片紙,靜靜地佇立在井前,渾身散發著令人不安的陰冷。
井中,那哀慼的哭泣聲再次幽幽響起,比時渺之前聽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絕望。
井裡的東西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哭泣中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哀求:“......夜明.....求求你......放了我......讓我走......我不要在這裡......好冷......好黑......”
顧夜明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哀求換來了他俯身雙手‘砰’地重重按在封印石板上,手背青筋暴起。
極致怨恨,痛苦與瘋狂的聲音從他的牙縫裡擠出來,他對著井口低吼:
“閉嘴!給我閉嘴!”
井底的哭聲音被這吼叫扼住,只剩下細微的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嗚咽。
“想走?想自由?想去尋葉煜那雜碎?”
顧夜明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因為翻騰的情緒青黑色的血管在蒼白的面板下跳動。
“倩倩,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你永遠都是我的!從你嫁進這裡那一刻起,你的命,你的魂,你的一切就都烙上了我顧夜明的印記!”
“想逃?除非我魂飛魄散,否則你生生世世都只能困在這口井裡,看著我,恨著我,卻永遠......永遠也別想離開我半步!”
他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一字一句釘入井中,也釘入旁聽者時渺的心底。
那是一種扭曲到極致辭的佔有慾,混合著因愛生恨,因得不到而毀滅的瘋狂。
真是個瘋子!
時渺搖頭。
井底再無任何聲息,連嗚咽都消失了。
發洩過後,顧夜明像是耗盡了力氣,扶著冰冷的井欄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體佝僂著,彷彿下一秒就會散架。
他喘息著,微微仰起頭,似乎想汲取一口冰涼的空氣。
就在那一剎那,時渺清晰地看見在他散亂衣領的下方,蒼白頸後的位置赫然紋著一個暗青色的刺青。
那是一把倒懸的造型奇異的鑰匙,鑰匙的柄部似是纏繞著細密的如同鎖鏈又似荊棘的紋路。
這個紋身和山澗民宿那個詭異的老闆娘頸後的紋身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顧夜明的這個更精緻,顏色更深沉,彷彿與皮肉長在了一起。
鑰匙?
鑰匙?!
鑰匙!!!
山澗民宿藏著邊境之門的鑰匙,而這個靈泉村也有一把能開啟邊境之門的‘銅之匙’,民宿老闆娘和顧夜明後頸都有倒懸鑰匙的紋身,他們之間究竟有甚麼關聯?是某種組織的標記?還是象徵著某個契約或傳承?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幾乎讓時渺藏身的陰影都變得不穩定。
不等她理清頭緒,咳嗽稍平的顧夜明用冰冷的眼神剮了一眼封印的井口,那是他愛恨交織永世不放的珍寶,也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轉身踉蹌著隱沒在庭院更深的黑暗裡。
時渺潛伏在假山石的陰影中,耐心地等待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周圍除了風聲,再無任何動靜,就連巡邏的護院似乎也刻意避開了這片‘禁區’。
確認暫時安全的時渺這才從陰影中滑出來,到了那口古井邊。
結合顧夜明那番話,井中之人的身份已無需猜測,正是葉煜魂牽夢縈苦尋不得的倩倩。
很遺憾,她已經死了。
她被顧夜明以如此殘忍的方式囚禁於此,化為怨魂,永世不得超生。
時渺伸手觸碰那石板,那股陰寒直透骨髓。
上面的符文在夜色下流轉著黯然卻頑固的微光,構成一個強大而惡毒的禁錮法陣。
她要打破這法陣,將倩倩從這禁錮中解救出來。
不僅是為了與葉煜的交易,更是為了撕開顧家這深宅之中最血腥黑暗的一角。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將雙手虛按在封印的石板上,體內靈力開始按照玄奧的軌跡緩緩運轉,同時一絲被高度精煉的至陽雷息小心地從丹田引出,混合著道門正統的破煞驅邪真元,緩緩從她的掌心渡出,輕柔卻堅定地探向石板符文的能量脈絡。
她的精神高度凝聚,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與這古老惡毒的無聲對抗中。
雷息與靈力化作無數‘絲線’嘗試著剝離那些構成禁錮的陰邪節點。
進展緩慢如蟻行,汗珠從她的額角滲出。
石板上符文的微光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不穩定的閃爍和漣漪,彷彿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有效,非常好!
她心中稍定,更加專注。
然而,就在她的感知與封印之力糾纏最深,心神幾乎與那冰冷符文融為一體的致命剎那,
一股冰冷的惡意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毫無徵兆地從她背後的陰影中猛然暴起,疾速到超越了她此刻全神貫注的危機感知襲中了她。
“終於......等到你這隻自作聰明的小老鼠自己把脖子伸進套索了。”
顧夜明那帶著戲謔與無盡寒意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緊貼著她的後頸面板響起,近得能感受到他冰冷氣息的吹拂。
她想轉身,想調動靈力爆發,想釋放體內那暴烈的雷電,但一切都遲了。
一隻蒼白得不見血色的手如最精密的鐵鉗,扣住了她正在施法的右手手腕,指力奇大,不僅捏斷了她的施法節奏,更有一股歹毒陰寒的靈力瞬間侵入,凍結了她的手臂經脈。
與此同時,另一隻手快如鬼魅,輕輕按在了她的後心命門大穴上。
一股極其詭異陰邪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洶湧注入,像最狡猾的賊遊走她的四肢百骸,精準地封堵了她全身主要靈力運轉的節點與竅穴。
更可怕的是這股力量帶著強烈的精神侵蝕,好似無數根冰冷的針,狠狠刺入了她的識海。
呃-
她悶哼一聲,眼前被無邊的黑暗與眩暈淹沒,凝聚的心神徹底潰散,身體軟倒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她只看到顧夜明近在咫尺的那雙如墨的眼睛:沒有了病弱和陰鬱,只剩下純粹的,屬於獵食者的殘酷與得意,還有一絲計謀得逞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