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帶我去客房休息吧。”
時渺轉向一旁垂首肅立的荷花,不再搭理顧夜明。
荷花小心翼翼地看向顧夜明,得到對方許可地點頭,這才應了時渺,引她離開祭壇。
離開時,時渺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道屬於顧夜明的視線,如同附骨之疽冰冷黏膩,久久不散。
客房位於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陳設依舊華麗。
荷花默默替她鋪好床褥,又端來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熱茶,擺在外間的桌上。
“姑娘一路辛苦,用些茶點早些歇息吧,明日我再過來伺候。”她躬身準備退下。
“荷花姐姐,”時渺叫住她,斟酌著語氣,裝著隨意地問道,“我來之前,聽說顧少爺.....有過夫人?”
荷花身體猛地一僵,似是猜測出時渺要問的問題,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眼中充滿驚慌,即使房間裡只有她們兩個人,她仍小心地左右張望,聲音壓得很語,生怕被人聽到。
“姑娘,前任夫人的事......是府裡最大的忌諱,提不得!老爺和少爺都不許人提。”
“可是,我就要成為這裡的夫人,總不能不清不楚的吧?那夫人是去哪了?還是死了呀?”
時渺聲音也壓得很低。
荷花嚥了口發酸的唾沫,看一臉好奇的時渺,眼神裡滿是哀求與警告:
“我甚麼都不知道,真的!姑娘......你剛來,好多事不清楚。少爺他對你還算滿意,你就安安分分的,千萬別打聽這些不該知道的事,免得......免得惹得少爺不高興.....那就不好了!”
說完,她像是怕時渺再問甚麼的,匆匆行了個禮,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時渺一個人。
她走到桌邊,卻沒有碰那些點心和茶水。
她指尖撫過腕間的龍骨鏈,又觸碰了一下那個淡紅色的花瓣印記。
倩倩。
前任夫人。
封魂井。
顧夜時那令人不安的覬覦。
還有荷花那驚恐萬狀的反應。
這顧家深宅之內隱藏的秘密恐怕比幽冥峽谷的怨魂更加黑暗,更加兇險。
......
時渺耐心的等待著,直到窗外的夜色變得更加濃稠,世界顯得更加安靜了,這才悄無聲息地滑出客房。
她將自己融進陰影裡,無論是倩倩還是妹妹的線索,或多或少就在這個宅院的某個角落等待著她去探尋。
這個坐落於圍牆之內的建築群大得令人心悸,迴廊套著迴廊,院落連著院落,彷彿一座精心構建的迷宮。
她避開那些腳步輕得像貓,眼神空洞如傀儡的護院,憑著過人的感知與道觀修習的輕身功夫,在屋簷與陰影間穿梭。
大多數房間漆黑一片,了無生氣,偶爾有值夜的僕役路過,也是低頭疾走,彷彿多停留一刻便會沾染不祥一般。
東院深處,一棟尤為軒朗的主屋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如同壁虎般貼附在廊柱後的陰影裡,屏息凝神。
一絲壓抑的充滿痛苦掙扎的夢囈,斷斷續續地從雕花木窗的縫隙滲出,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倩.....倩倩......別走......”
聲音含糊,帶著夢魘的驚悸,是顧夜明。
“......不!不是我的錯!是你背叛了我......”
“把心......把你的心給我......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聲音陡然拔高,又驟然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打斷,那咳嗽聲彷彿要將五腑六髒都震碎。
時渺透過窗欞縫隙向內窺去。
昏黃的燈光下,顧夜明一襲白色絲綢寢衣,衣襟散亂,從床上掙扎坐起。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一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線,滴在深色的錦被上,綻開刺目的花。
他劇烈喘息,眼神渙散狂亂,胸膛劇烈起伏,那副病弱俊美的皮囊下似乎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在痛苦扭曲。
“主人!主人您怎麼了?!”
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顧老爺那刻意壓低的充滿惶恐的聲音傳來,門隨即被推開。
顧老爺撲到床前,臉上盡是焦灼,那絕非父親對兒子的關切,更像是奴僕面對即將傾覆的主心骨時的恐懼。
“滾開!別碰我!”
顧夜明猛地揮手,動作粗暴,將顧老爺推得踉蹌後退數步,撞在桌角上。
他抬起染血的手掌,看著上面的猩紅,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煩躁。
“廢物!都是沒用的廢物!”
顧老爺穩住身形,臉上痛色一閃而過,卻不敢有絲毫怨懟,愈發恭謹地垂首:“主人息怒!是.....是前幾批藥引......”
“藥引?”
顧夜明冷笑,聲音異常嘶啞。
“那些從旺達鎮弄來的庸脂俗粉?氣血駁雜,生機稀薄,提煉出的‘生元’連維持爐火純陽都勉強。‘還陽丹’......咳咳......何時能成?”
他又咳起來,嘴角不斷溢位鮮血,眼神卻越發狠戾。
“下一個大限就要來了,若再無純陽大藥入爐,我這具皮囊.....便要徹底崩壞。”
後面的話聽得時渺大為震驚,這顧夜明果然不是常人。
主人後面的話聽得顧老爺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了。
“沒能物色到好的藥引,老奴知罪!”
“那個異鄉女人倒是極品,只不過......”顧夜明擦去血漬,黑眸子微微眯起。
“此次這個劉小姐似乎頗為不同,她身上那件鏈飾瞅著有一股中正平和的守護之力,絕非俗物。”提到這次的新娘子,顧老爺顧慮。
“而且此女面對主人威儀,眼神清正,呼吸平穩,這定力也非等閒之輩。最蹊蹺的是.....這次迎親隊在峽谷全軍覆沒,說明幽冥之主出面了,縱使有那飾物守護,她也難逃生天,為何唯獨她......”
“她可能是葉煜派來的?”顧夜明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卻無多少意外。“我自然也想到了。那又如何?他派來的還少嗎?這次同樣徒勞。”
想起那情敵,顧夜明五指緩緩收緊,指節發白。
“葉煜陰魂不散,盤踞幽冥,氣運與死地相連,能被他看中並派來的人,必然有些門道。那女人的魂魄與生機正是丹成的關鍵。嘿,我還得謝謝他將這麼好的藥引子送上門。”
顧老爺臉上憂色未退:“主人,此女深淺未知,老奴擔心......”
顧夜明揮揮手,不想聽那些無用的話,這裡是他的地盤,就算那葉煜親自殺來他都不帶怕的,何況是一個小小的異鄉女人。
他臉上透出濃濃的疲憊與不耐:“下去吧,按計劃準備,我要一個人靜靜。”
“是,主人萬安。”
顧老爺不敢再多言,躬身倒退著出了房門,輕輕帶上。
屋內重歸寂靜,只剩顧夜明粗重壓抑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