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晚晚忽然轉過頭盯著時渺,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光芒,半開玩笑半試探地說:
“你看得這麼入迷,是不是也喜歡?乾脆.....你替我穿上它,嫁去顧家算了!反正你是異鄉人,總有辦法脫身,要給的錢一分不少你,如何?”
時渺將目光從嫁衣上收回,平靜地看向劉晚晚:“劉小姐說笑了,我是接了任務的伴娘,只負責護送你安全抵達。如你所說的,我總有辦法脫身,出事了,最後要負責的還得是你們。”
後面的話聽得劉晚晚唇角抽動了一下,隨後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嘲諷:
“伴娘?保護我?幽冥峽谷那鬼地方只有童男童女或者完壁之身的人才會少受些髒東西的吸引,更容易活命罷了。鎮上符合條件的年輕人沒幾個,有也不願意去,只好從你們這些要錢不要命的異鄉人裡找。”
劉晚晚再次打量時渺,絕望地搖頭:“到時候你自個兒都顧不上,更別提保護我了。”
“這婚非結不可嗎?”對劉晚晚的遭遇,時渺頗為同情。
“我爸根本不關心我的死活......他捨不得顧家給的彩禮和那些承諾的庇護。”
說到這裡,劉晚晚又委屈的哭了。
時渺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呆在旁邊陪著。
......
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綢緞,沉甸甸地覆蓋著旺達鎮。
鎮長大院外卻是一片與這死寂格格不入的景象。
數輛款式老舊卻保養得鋥亮如新的黑色汽車如同沉默的巨獸,靜靜泊在大院外的街道上。
車頭立著怪異的標誌,特製的車燈發出一種刺眼的慘白光芒,將大院門口映照得如白晝。
籟籟落下的灰燼在這光柱邊緣都能悄然消融,這樣的光足以將那些邪祟驅逐至數十米開外。
這就是顧家派來的迎親車隊。
排場不大,卻在這資源匱乏的世界裡,足以令人側目的豪闊。
“他們來了,這麼早。”劉晚晚腦袋探出窗戶朝外看,愈發焦躁。
“睡一會兒吧,養好精神,明天出嫁。”時渺勸了一句,告辭。“我也回去休息了,明早見。”
劉晚晚像是沒聽到她的話般,盯著院外的那群人,緊緊地咬著下嘴唇。
時渺離開屋子,從那些車子邊走過。
她發現每一輛車都厚重結實,車窗玻璃幽暗,看不清車裡的情況。
幾個穿著統一黑色勁裝,面無表情的男子守在車旁,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四周的黑暗,對光暈外隱約蠕動的影子視若無睹。
劉大拿點頭哈腰地穿梭其中,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將一些用油紙包好的鎮上特產的骨製品往為首的黑衣人手裡塞,嘴裡不停說著‘辛苦’,‘路上多關照’之類的客氣話。
黑衣人只是淡漠地接過,連眼神都不多給一個。
如此排場,如此訓練有素的人手,還有那明顯不凡的車燈技術,這些絕不是一個普通偏遠村落能擁有的底蘊。
靈泉村,或者說那個顧家到底是甚麼來頭?
如此財大氣粗實力厚實,他們為何需要遠在峽谷這邊以詭異骨器為生的旺達鎮聯姻?
劉晚晚說的‘前幾任老婆都沒...’的話,又意味著甚麼?
時渺心中疑惑重重。
她泰然自若地經過迎親車隊,回到了旅店那間充滿黴味和灰塵氣味的房間。
和衣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上,疲憊感襲來,時渺卻因為周遭的詭異而精神高度緊繃,許久才在半夢半醒的混沌邊緣徘徊。
一股細微的甜膩氣味混雜在渾濁的空氣中,悄悄鑽入了她的鼻腔,那是一種讓人頭腦發沉,四肢無力的甜腥。
迷香!
時渺心絃繃得更緊了,立即屏住了呼吸,同時體內靈力流轉,護住心脈和識海。
那些古怪的人們終於對她下手了。
她選擇眼睛緊閉,身體放鬆,裝作毫無察覺的‘睡著’。
過了約莫一刻鐘,房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幾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摸了進來,腳步放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暈了?”旅店老闆刻意壓低的聲音響起。
“加了料的安魂香,大象都能放倒,何況一個小小丫頭片子。”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得意,是劉大拿。
他之前那副熱情鎮長的面具此時全然不見,只剩下一種陰險而冷酷的精明。
“快,扶她起來,外套脫掉,換上這個!”劉大拿催促。
接下來,時渺被兩個人扶坐了起來,動作粗魯的解開她的外衣。
換甚麼衣服?劉大拿想幹甚麼?
時渺好奇事態的發展,強忍著反擊的本能,任由那兩人將她身上的外衣脫下,接著一股陰寒的觸感隔著裡衣裹到了她的身上,流轉著淒涼,悲傷和哀怨的氣縷纏上了她,在她的耳畔低囈著模糊不清的話語。
是那件暗紅色的嫁衣。
兩個人動作笨拙卻迅速,將寬大的嫁衣套在她的身上,繫緊繁複的衣帶。
布料很實,帶著歲月浸潤的寒意和一絲若有若無類似檀香混合著陳舊血液的氣味。這讓時渺更加的不舒服了。
“媽的,晚晚這個不省心的東西,小白眼狼,竟然真敢跑!”
劉大拿一邊幫忙穿衣一邊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
“等我把她捉回來,非打斷她的腿不可。眼看迎親隊就要出發了,新娘沒了,顧家不得血洗了整個旺達鎮?幸好還有個現成的替死鬼。”
“鎮長,這......這能行嗎?顧家那邊......”旅店老闆發虛。
“不行也得行!時辰就要到了,交不出人,迎親隊的人當場就能殺了我。”
劉大拿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
“這丫頭是異鄉人,模樣可比晚晚那小白眼狼俊多了,給她蓋上蓋頭,誰認得出來?等送到靈泉村,拜了堂,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飯,顧家還能退貨不成?”
他語氣裡透著一絲僥倖和冷酷。
”萬一......萬一那顧夜明看上這丫頭了呢?咱們鎮子也算渡過了這一劫了。為了鎮子,為了大家能繼續活下去,獻祭一兩個算甚麼?這些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後面的話如冰錐刺入時渺的耳膜。
獻祭?
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難怪鎮上年輕女子如此稀少,就連鎮長之女都難逃厄運,不怪劉晚晚那麼恐懼,選擇了逃跑。
憤怒在時渺的胸腔翻滾,但理智強行壓下了它。
她的目的地本就是靈泉村,無論是以伴娘還是以‘新娘’的身份前往,對她而言無異。
嫁衣穿好,蓋頭落下。
時渺被兩人架起,背出了旅店,幾分鐘之後,她被塞進了那輛最為寬大,裝飾著鮮亮紅色綢花的‘主婚車內。
車內空間寬敞,鋪著厚厚的紅色絨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麋香與鐵鏽混合的薰香氣味,試圖掩蓋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引擎低吼,車隊緩緩啟動,駛離了旺達鎮,一頭扎進了前方無邊無際的,如墨般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