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宣城內張燈結綵,市井喧囂不絕於耳,白辭獨坐窗邊,眉眼處凝聚些許憂愁。
這凡俗的煙火氣,於他而言不過是聒噪的牢籠。終是再難忍受,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徑直去向林淮塵請示。
得允後,白辭再無留戀,牽了匹青驄馬,悄無聲息踏上巡境之路。
自追隨林淮塵以來,他一向逍遙自在,不受半分拘束。他想遊山便縱馬深林,欲觀海便揚帆遠渡,閒時不過巡查各山妖務,權作消遣。
只因妖族遍佈天涯海角,林淮塵的領地早已由好幾任巡境御史宣告。
可正是這過分的清閒,反成了心結。終日嬉遊無度,疏於職守,竟叫他漸生與林淮塵抗衡之念。
畢竟無事可忙的日子,最易冷了人心,徒增隔閡。
如今周彬伴於君側,那人玲瓏剔透,更熟諳凡塵百態,相較之下,白辭自知已無立足之地。
走的這日,除了林淮塵,他沒有通知任何人。
未驚動枝頭新雪,未留三兩靈蝶。
出城的馬蹄聲漸弱,他蕭條的背影隱入山林,只留下雪中一長串的馬蹄印,不久後,亦被出城的馬車輪痕覆蓋。
就算是米糊糊,也是幾天後才發覺。郊燕替她去問過林淮塵,才知道白辭回歸了自己的職位,四處巡境去了。
不得不說,他和林淮塵的性子極其像,也難怪他們能夠不謀而合。那樣的孤高,那樣的薄情,連訣別也吝於啟齒,許是怕那一聲告辭,徒惹米糊糊淚落沾襟。
不知是不是有了林淮塵他們這群妖的存在,宣城迎來了最冷的一個冬天。
凜冽刺骨,賣豬肉的攤子剛殺的豬肉,還冒著熱氣呢,不一會就變成了凍肉。
前日積雪初融,化作泠泠雪水浸潤街巷,未及一日,又急劇降溫,凍成了薄冰。
宴請各國皇室的信件驛使才傳達各國,宴會推遲的信件,緊接著就送到了。
信的內容由蕭國長公主周彬親筆撰寫,雖然彎彎繞繞,華麗辭藻一大堆把這幾個小國捧上天了,但實際意思也很好理解,就是我們共聚蕭國新建的宮殿,一起蛐蛐羌國,並且想辦法一起打羌國。
收到此信的各國君主,初時對這根基尚淺、來歷蹊蹺的蕭國嗤之以鼻,本不屑與之為伍。
信末提及蕭帝願傾巨資為前驅,更允諾諸多便利時,心思便活絡起來。
黃金開道,誘惑難擋。
而且槍打出頭鳥,有個多金又願意帶頭的,到時候羌國也只會記恨林淮塵。
別院廚房內,不似屋外的寒風刺骨,屋內熱氣騰騰,灶臺的柴火也燒的賊旺,火星乍現的。
公良錦正手把手教蕭瑜揉捏糕點麵糰。
米糊糊則像只儲藏食物過冬的小松鼠,圍著案臺團團轉,將她們試做的各色點心小樣不斷塞入口中,腮幫子鼓鼓囊囊。
“好了!上鍋蒸吧!”公良錦抹了把額角沾上的麵粉,笑意盈盈。
只見蒸屜中的兩種糕點,碼放整齊。
一排歪歪扭扭、形狀各異的“抽象派”,是蕭瑜的傑作;另一排則玲瓏精緻、花紋秀美,出自公良錦巧手。
“糊糊~盤子裡的吃光了不打緊,可這屜裡蒸著的寶貝,是獻給主上的,萬萬不能偷嚐了哦!”
公良錦笑著揉揉米糊糊的腦袋,手指點了點案上僅剩的點心碎。
“嗯嗯!”她兩個腮幫子塞的滿滿的,嘴裡的聲音含糊不清,連連點頭。
一說送給林淮塵的,她就心知肚明裡面是特殊餡料。
那日密謀,猶在眼前……
蕭瑜動動手指招呼他們湊近,此時憋著一肚子壞水,壓低的聲音裡憋著一股興奮勁兒。
“你們過來……”
他們三人頭部湊在一堆,蕭瑜小聲商議著:“在鄴城姓林的騙我不淺,我定要好好懲戒他一番,讓他清楚,我蕭瑜可不是甚麼好欺負的!快想想,有沒有那種……神不知鬼不覺,傷不了身,卻能讓他坐立難安、渾身難受的方法?”
公良錦眼珠一轉,靈光一閃,鬼點子生成中……
“有了!晾著他!郊燕說過,主上以前有一陣子,可不就是您說的這般,跟丟了魂兒似的坐立不安?”
“還有呢?”蕭瑜追問。
米糊糊撅著小嘴,發出震動般悠長的“嗯——”聲,米糊糊牌發動機正在預熱,忽然她大叫一聲“我知道了!!”,計上心頭!
“給他衣服裡塞狗尾巴草!不,塞跳蚤!癢死他!”
她的思路簡單粗暴,但確實能讓人渾身難受!效果顯著!
“旎旎!這等懲奸除惡的大快事,竟不叫上我?”
三人的中央忽然傳來男聲,低頭看去。原來是米糊糊在好奇之下把玩蕭瑜腕間的珏玉。
方才她好奇撥弄,竟在不知不覺間接通了另一邊的江攫繹。
糟了……一字不漏全被聽去了!
“取車前草嫩葉蒸熟搗爛成泥,拌入蒸熟的巴豆,做成糕點,多放些糖壓制異味。做出來跟普通糕點無異,車前草服用過量不會中毒,車前草過量也不過利水利尿,巴豆嘛……嘿嘿,只需一點點,保管他腹中雷動,晝夜不息!”
珏玉中傳來江攫繹忍俊不禁的嘖嘖聲,聲音裡滿是老江湖的經驗之談:“這等點心吃多了……嘖嘖,那滋味,叫一個寢食難安,坐立不定,分分秒秒都離不得那三尺恭桶方圓之地啊!”
“奧!!!”三人恍然大悟,這還得是專業對口的江薩滿啊!
只不過此前,前兩種方法都試過了,才不得已下次狠手。
計劃一:冷暴力。
蕭瑜鐵了心執行“三不”策略,不聽不看不回應。接連七日,郊燕、郊淳、郊尋輪番叩門傳話,她只當聽不見。縱是林淮塵親臨門外,溫言軟語相喚,她也緊閉門窗,半聲不應。
在三人躲在屋裡的時光漫長難熬,蕭瑜竟連玉石麻將都親手雕琢打磨了一套出來!實在是悶得發慌,堪稱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然而,只要她耐不住寂寞,跨出房門一步。郊家三狼就吹響口中哨子,無論身在何處,林淮塵總能瞬移而至,精準地捉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便將她拉入城中繁華鬧市。
這到了鬧市大街,唯有他與她並肩而行。
蕭瑜再也受不了這林淮塵在她面前的反差——討好型人格。
面對眼前這個褪去帝王威嚴、妖王煞氣,只剩下溼漉漉討好眼神和百般殷勤的林淮塵……
“可是悶了?我帶你去聽曲兒可好?”
她憋不住了!她再也憋不住高冷與他和善交流。
計劃一,宣告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