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野那些想在見到他時就脫口而出質問的話,此刻哽在喉間,上不來下不去。
“哥…”
他拇指一下一下摳著食指側面的薄繭,這是長期練琴留下的痕跡,是他面對壓力時的無意識習慣動作。
傅承硯垂眼掃過。
“有話就說。”
江蘅野手逐漸握拳,他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
“哥,你有沒有事情瞞著我?”
傅承硯被額前發遮住的眉尾輕揚。
“挺多的。”
語調淡然。
“你指哪個?”
江蘅野沒想到他出乎預料的坦誠,反倒襯出他的卑劣,就因為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信而懷疑傅承硯。
可他找了母親九年,好不容易有了新訊息,他必須弄清楚。
“關於我媽的。”他說,“你知不知道我媽在哪?”
傅承硯眉心一動。
江蘅野的確在鄭紅失蹤後託他幫忙找人,但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訊息,江蘅野知道希望渺茫,很久沒有來問他了。
怎麼今天突然提起?
他眼眸微眯。
“誰跟你說了甚麼?”
剛才江蘅野的狀態就不太對,還以為是T家全球代言人的title給了他壓力,現在看來並不是。
而是有人在他那嚼了舌根子。
江蘅野從口袋裡掏出揉成團的紙條以及那張平整完好、被小心翼翼存放的的合照。
“有人給了我這個,他說你知道我媽的下落,所以我來問問你,是不是真的?”
傅承硯接過一看。
紙條上的字是列印的,無法辨別字跡,信封和信紙都是最普通的。
“就因為這個?”他不答反問。
江蘅野:“甚麼叫就因為這個?那是我媽,我找了她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有個訊息,我必須抓住!”
他直勾勾盯著傅承硯。
“哥,你是不是真的知道甚麼?”
傅承硯把信封遞給邊上的喬松,對江蘅野說:“這件事我會去查,你不用管。”
“又是這樣…”
江蘅野嗤笑了下。
“你總是這樣把所有問題都攬在自己身上,不讓我知道、不讓我插手。其他事就算了,可這件事涉及到我媽,你讓我怎麼不管?”
他語氣頓了下。
“還是說,真如這張紙條上寫的,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你一直知道我媽在哪,對不對?”
面對江蘅野的質問,傅承硯始終冷靜沉著。
“鄭姨當初選擇離開的原因是甚麼,你應該知道。”
這話像是觸到了江蘅野某根神經,他緩緩低下頭,一言不發。
那時候他從大浪淘沙的選秀比賽中脫穎而出,事業正值上升期,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盼望著他出錯跌落神壇。
背後裡搞小動作的不少,時不時就爆出點無關痛癢的“黑歷史”,雖然對他造不成太大影響,但總是會影響粉絲和路人的觀感。
那段時間,他的狀態很差。
以至於連母親的反常都沒察覺到。
也是那個時候,母親留下一句話就走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知道,母親是不想拖累他。
當年的事如果被有心之人挖出來,那對他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辛辛苦苦走到今天所擁有的一切,都會變成泡沫。
可是…
傅承硯嗓音卷著夜晚的冷風拂過他耳畔,“送這封信的人是甚麼目的,你應該也清楚。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他提起這件事,顯然知道鄭姨、你、我之間曾經發生過甚麼。”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
“他想透過當年的事,挑撥我和你之間的關係,對你、對我造成影響。江蘅野,你是想遂了這人的願,還是讓我去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江蘅野抬起腦袋,神情迷茫悵然。
“哥,我只想知道我媽她…還好嗎?”
傅承硯唇線緊抿。
半晌,開口道:“鄭姨她過得很好。”
聽到這話的瞬間,江蘅野的肩膀耷拉下來。往前踱了兩步,靠在傅承硯肩膀上。
“哥,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再瞞著我。
傅承硯沒有推開他,抬手搭在他背上,輕拍兩下。
像小時候那樣。
在外面看來從來都是公事公辦的兩個人,以一種超過合作關係的姿態靠在一起。
甚至可以算得上親密。
林疏從來沒見過傅承硯這幅模樣。
在外,他是高高在上的傅氏繼承人,是雷厲風行、從無敗績的傅律。
在內,他是溫柔體貼、就算生氣也不忘關心她的丈夫。
現在正如傅建國那日所說,傅承硯真的和江蘅野有著不一般的關係。傅承硯能允許他靠著自己,就足以證明他們倆是互相信任的。
取景框裡定格的畫面,像是一把小刀割斷了她這幾天腦袋裡緊繃的弦。
那些刻意不去想的話,此時如洶湧的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湮沒。
旁邊的那個站姐早就提前撤離,這裡的最佳機位只剩下她一人。
晚風吹過。
她只覺渾身發冷。
按在快門上的指尖凍得有些僵硬。
傅建國說的是真的。
傅承硯和江蘅野不只是律師和合作藝人的關係,甚至不是普通朋友關係。
那其他的呢?
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她“默詞”的身份?
他對她的好,是不是因為她剛好適合成為他計劃裡的一環?
林疏額角隱隱作痛。
後臺通道出入口處的玻璃門反光,映出兩人靠在一起的畫面。
直到走廊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有工作人員過來了。
江蘅野才直起身體,深吸一口氣。方才的所有情緒都瞬間收了起來,成為那個外人眼中完美無瑕的江蘅野。
“哥,我先走了。”
傅承硯點點頭。
江蘅野快步離開,理智回籠,長期訓練出來的敏銳讓他側頭望向遠處的一片黑暗。
那裡有人在拍。
“哥,那裡有尾巴。”
傅承硯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眉頭淺淺下壓,“我會處理。”
晚飯蕭瑟。
江蘅野已經走遠,傅承硯捏了捏眉心。這段時間所有的事都壓在一起,這是…逼著他動手了。
“喬松。”
“傅總,您有甚麼吩咐?”
“派人盯著江蘅野,不要讓他出甚麼事。”雖然看上去已經安撫下來了,但保不準送信那人還會繼續想法子刺激他。
“是,傅總。”
“還有,”傅承硯拿出手機凝著鎖屏桌布,目光復雜而繾綣,“去查一下木木住在哪個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