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幫趙莞收拾完從廚房出來時,傅承硯正好開啟書房門。
“我爸呢?”
她探頭往裡看,林正華躺在書房裡那張小床鋪上睡著了,大機率是喝多了。
偶爾寫論文做研究待得太晚,林正華會直接睡在書房,不回房打擾早已睡熟了的趙莞。
小時候,她見過好多次早晨他從書房出來,連早飯都不吃急匆匆往學校趕。
她和林正華從小到大的交流並不多——感情上的。
是傳統意義上的東亞父女關係,就算愛也是藏在心裡,口頭上的表達極少。
高三那年決定選法醫學,林正華不理解。那是她和他第一次聊那麼長時間,他嚴肅地跟她說“自己別後悔就行”。
到後來他不再反對,留學期間幾次回來過節,也僅限於學術上的交流。
這次帶傅承硯回來,她以為林正華應該會很生氣。
可他好像…沒有。
“你們聊甚麼了?”林疏好奇地問。
傅承硯靠著牆,眼下微微泛紅,散著酒暈。
“聊了聊你。”
“我?”林疏眉頭一動,“他罵你了嗎?”
傅承硯搖頭,“我這麼好,爸怎麼捨得罵我。他只是跟我說讓我對你好,不然他會打死我。”
他語調含著淺淺的笑意。
林疏知道他這話估計半開著玩笑。
林正華當了一輩子老師,她見過他在課堂上嚴詞厲色,也見過他在實驗室裡做研究時認真篤定。
唯獨沒見過他動手。
林疏沒再多問。
“你怎麼樣?要不我們回酒店吧?”
傅承硯喝了不少,現在能好端端地站著她都覺得很好了。
趙莞擦著手從廚房出來。
“住甚麼酒店,我看小傅醉得挺厲害的,就在家裡睡吧,喝了酒就別出去吹風了。”
“可家裡沒有多餘房間了…”
一共就三個房間,爸媽一間、她一間,還有一間做了書房。
趙莞眼神奇怪地看著她,“你們都結婚了還分房睡?你房間我已經收拾過,床單被褥也都曬了。”
她指了下傅承硯。
“你帶著小傅進屋吧,我去看看你爸。”
趙莞進書房把林正華扶進房間,房門關上,客廳只剩下林疏和傅承硯兩人。
傅承硯挪了幾步走到她跟前,腦袋一耷拉靠在她肩上,清冽的雪松混合著淡淡的酒氣,燻紅了她耳廓。
“沒被趕出去…真好。”
溫熱的呼吸掃過她脖頸。
鼻尖輕蹭了蹭。
“我讓司機把行李箱送上來。”
林疏扶住他的腰,“傅承硯,我的床有點小,要不我們還是去住…”
“我醉了,木木。”
他抱得更緊。
嗓音低啞似沙礫滑過喉間。
“走不動…”
“那你還喝這麼多,”林疏無奈,“我爸也是。”
“爸讓我喝,我當然得喝了。”傅承硯渾身的重量似是都壓在她身上,“而且,我很開心。”
他嘀嘀咕咕地說著自己才能聽見的話,林疏扶著他開啟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不大,擺設也簡單,基本上還維持著高中時期的樣子。
床是一米二的,書桌、書櫃是最基礎的款式,初高中時期的課本都沒扔全部放在裡面。
光是看著,傅承硯彷彿能想象得出學生時代的林疏是怎樣的。
“你先去洗吧。”
林疏把他帶的睡衣從行李箱裡拿出來,放到他手裡。
傅承硯看都沒看放到一邊,目光掠過書桌上密密麻麻練習冊中間夾雜的幾本醫學書籍。
“我記得,你之前說沒考慮過當醫生。”
林疏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眸光閃了閃,“我爸媽是想建議我報臨床醫學的。”
“和法醫相比,在父母這輩人眼中當醫生的確更穩定、體面也更安全。”
法醫要面對的不止是死亡和屍體,還有罪惡與黑暗。
林正華和趙莞都是傳統的教師,他們這麼想無可厚非。
林疏在書桌前坐下,手指撫過那幾本醫學書,開啟抽屜取出一本《法醫學入門》。
書頁已經泛黃,書角起褶,不知道被翻閱過多少遍。
她隨手開啟一頁,頁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標註,字跡和現在相比稍顯稚嫩。
“因為我爸的工作,我從小就接觸過醫學方面的內容,他也給過我幾本醫學方面的書籍。”
林疏語氣輕描淡寫。
“不過,我十二歲那年我媽生病住院差一點離開我。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並不擅長處理這種不確定性。”
醫生需要面對病人與家屬,需要與他們溝通、給予他們希望,也要面對無力迴天的挫敗。
“我成為不了拯救者,醫生要挽救的是尚未發生的可能,可能充滿了變數。而事實,只要找對方法,它就在那裡。”
她語調平和。
“你呢?為甚麼選擇學法律?”
傅承硯坐在床沿,眸色恍惚一瞬。“爺爺認為,法學和經濟學是統治世界的最佳工具組合。”
他從小被當做繼承人培養,成績單必須完美無瑕,他所學的一切必須是要為未來接手傅氏服務的。
“你自己的想法呢?”
在林疏眼中,傅承硯不是聽之任之的性格。他所展現出來的頭腦和手段,是有著極高的自主意識的。
“自己的想法…”
傅承硯眸底暗色愈深。
“小時候我是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後來我發現籠子門其實是開著的,我可以走出去。但…”
尾音漸漸沉下去。
“但我已經習慣待在裡面了。”
他沒有自憐自艾,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種習慣對我來說並不可怕,他們想要一個完美的繼承人,那就給他們。我要做的,是利用他們的這份想要,轉化為能握在自己手中的籌碼。”
回國後,傅鴻生並不同意他進入君合律所。在爺爺看來,這完全是浪費時間,他更應該把精力放在傅氏。
而不是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和…人。
但彼時他的決定,已經不是傅鴻生可以左右的了。
他進入君合,成為星耀的法律顧問,保護了他想保護的人。
這就夠了…
夜色漸深,月光透過不太遮光的單薄窗簾映進來。
林疏的床的確很小。
兩個人躺在一起很是擁擠,只能側身抱在一起睡。
林疏揹著傅承硯,身體往前挪了點,想著不要擠到傅承硯,卻被他一把摟回去。
“再動就要掉下去了。”
“可是這樣你會不舒服。”
傅承硯吻了吻她睡衣領口下露出來的小片白皙後頸。
“不會,很舒服…”
他頓了下。
“只是有點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