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牌上的深紫色光芒暴漲到極限,地面裂開。
縫隙裡滲出暗紅色的紋路,一條一條,從薛長慈腳下往四面八方蔓延。
紋路爬過碎掉的泥塑殘骸,爬過散落的牌位木片,爬過每一個人腳底下的那塊磚。
速度極快。
三秒之內,整座生祠的地面變成了一張血色的網。
網還在往外擴。
從生祠大門湧出去,沿著主街的青石板往兩頭鋪開,拐進每一條巷子,鑽進每一戶人家的門檻底下。
第一聲慘叫從人群后排衝出來。
一箇中年婦人雙手抱住自己的胳膊,面板上浮出黑色的斑點,從手背開始,一片一片往上蔓延,蔓延到手肘的時候,她的膝蓋軟了,整個人摔在地上。
慘叫聲瞬間連成一片。
三四百人裡有一半以上倒在地上打滾,手抓臉、抓脖子、抓一切能夠到的面板。
黑斑從四肢往軀幹擴散,擴到哪裡,那裡的肌肉就開始萎縮,面板貼上骨頭。
和地下室那些流民一模一樣的症狀。
三年。
兩千四百一十一個人喝了三年的井水,吃了三年流民的壽元。
現在陣法反轉,壽元從哪來的,就往哪去。
捏旱菸杆的老頭趴在地上,旱菸杆早就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他的臉貼著青磚,兩隻手在地面上亂刨,指甲斷了三根,血和泥攪在一起。
“薛善人……薛善人饒命……”
嗓子已經啞了,擠出來的聲音跟蚊子叫差不多。
三分鐘前還在喊“讓他去死”的嘴,現在只會喊饒命。
薛長慈站在陣法正中央。
玉牌懸在他胸口三寸的位置,自己浮著。
暗紫色的光把他整個人籠在裡面,後背的潰爛已經擴到了脖子以上,黑紫血管爬滿半張臉,左眼的眼白變成了暗紅色。
他在笑。
嘴角咧到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牙齦上全是血。
笑聲從喉嚨深處往外冒,斷斷續續,夾著氣泡破裂的咕嚕聲。
“三年……三年來我替你們扛著……”
他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裡迴盪,被陣法的嗡鳴聲切成一段一段。
“現在輪到你們了。”
地面上的血色紋路亮度又漲了一截。
倒在地上的人慘叫聲拔高了八度,有幾個已經叫不出來了,嘴張著,喉嚨裡只剩氣音。
江楓站在供桌旁邊,距離薛長慈不到五步。
陣法的風壓從四面八方往中心擠,他的粗布長衫被吹得往後貼,腰間布袋的繫帶在腰側橫著飄。
他沒有後退。
薛長慈臉上的蠶食紋已經從青黑變成了純黑,紋路的寬度從髮絲粗細膨脹到了小指寬。
戾紋從顴骨一路劈到下巴,深到能卡進一枚銅錢。
印堂的位置,原本寬闊的福澤之相徹底塌了。
一團黑氣盤踞在眉心,往外輻射,把整張臉的氣場攪成了漩渦。
這個人已經不在乎自己死不死了。
他要把所有人拖下去墊背。
如果讓他把兩千四百一十一個人的壽元全部抽乾,這道“善毒”魄就會變成一個死結。
善人變屠夫,受益者變祭品,因果徹底扭成死扣,無人得救,無人超脫。
試煉失敗,魂飛魄散。
江楓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在血色紋路上的時候,一股吸力從腳底往上鑽,試圖扒開他的氣場往裡灌。
氣場同化啟動。
他的氣息融進陣法的脈動頻率裡,和血色紋路同頻共振。
陣法識別不出他是外來者,吸力從腳底掠過,抓不住根。
他和這座鎮子沒有因果牽連。
沒喝過一口井水,沒欠過一根紅線。
陣法要收的是三年的債,他不在賬本上。
風壓越來越大,衣衫獵獵作響。地面上的血色紋路在他腳底下瘋狂閃爍,每踩一步就亮一次,亮完又暗下去,吸不動他。
薛長慈的視線轉過來了。
那隻暗紅色的左眼盯著江楓,瞳孔裡的光跟玉牌上的紋路同頻跳動。
“先生,你也想死?”
江楓沒停。
第四步踩下去,距離薛長慈只剩一步半。
玉牌的光芒往他身上撲過來,打在他胸口的位置被彈開,散成幾縷紫煙消散在空中。
他蹲下身。
右手伸進布袋,把那隻巴掌大的粗陶香爐掏出來。
左手從袖口裡摸出那對紅漆筊杯。
薛長慈的笑聲停了。
他低頭看著江楓手裡的東西,暗紅色的眼珠裡閃了一下茫然,又被恨意蓋過去。
江楓把粗陶香爐舉起來,對準薛長慈胸前懸浮的玉牌,重重砸下去。
香爐底部的裂紋在撞擊的一刻徹底裂開,爐體碎成三瓣,小半爐香灰全部潑灑在玉牌表面。
灰白色的香灰落在暗紫色的玉牌上。
和書房裡撒在薛長慈後背上那一把一樣的反應。
玉牌表面流動的暗紅紋路劇烈收縮,頻率從穩定變成紊亂,光芒一明一滅地閃爍。
地面上的血色紋路跟著亂了。
原本整齊的脈衝變成了無規律的抽搐,倒在地上的鎮民慘叫聲反而小了,黑斑的擴散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下來。
陣法沒斷,但節奏亂了。
輸出從洪流變成了斷續的脈衝,一下強一下弱。
薛長慈的身體晃了一下。
玉牌和他的氣場是繫結的,玉牌紊亂,他也跟著紊亂。
後背的黑紫血管跳動失序,有幾根直接從面板底下鼓破了表皮,血珠往外滲。
“你……”
江楓站起來。
兩隻紅漆筊杯被他高高舉過頭頂。
“薛長慈!”
薛長慈的身體定在原地,玉牌的光跟著頓了一拍。
“你殺了他們,你這三年受的苦就成了一個笑話!”
“我用這對筊杯替你起最後一卦!”
他的目光越過薛長慈,越過滿地打滾的鎮民,越過生祠碎裂的門框,落在外面那條鋪滿血色紋路的主街上。
“這一卦,不問你的生死,不問他們的善惡!“
“問的是這世間的爛賬,到底該怎麼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