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幅“陽光少年成長彙報會”掛在主席臺上方,紅底黃字,兩角用透明膠帶粘著,右邊那角已經翹起來了。
摺疊椅擺了六排,家長們陸續落座。
有人翻看宣傳冊,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跟旁邊的家長小聲交談。
空調出風口對著第三排直吹,那排的幾個母親把外套搭在膝蓋上。
江楓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舊布包放在腳邊。
賀清遠站在走廊窗邊,手指從簽到表第一行劃到最後一行。
沒有“賀”字開頭的名字。
他把手收回來,在褲縫上蹭了兩下,轉身往多功能廳走。
路過江楓時,尷尬地笑了一下。
“正好,沒人管我,方便行動。”
江楓看見他笑的時候眼角肌肉是松的,但牙關咬著,笑容架在外面。
他沒拆穿,只是伸出手,在賀清遠經過時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賀清遠的步子頓了一下,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朱小滿的父母坐在第二排。
父親西裝筆挺,跟楊信握手時用了雙手,笑容很大,露出八顆牙齒。
母親拎著保溫桶,不停用紙巾擦眼角,紙巾已經揉成一團攥在掌心裡。
她的視線一直追著朱小滿的方向,但朱小滿坐在學員區最後一排,低著頭,她甚麼也看不到。
保溫桶蓋子上凝著水珠,是熱湯。
她給兒子帶了熱湯。
楊信上臺致辭。
白大褂換成了深藍西裝,胸口彆著校徽形狀的胸針。
他講了十分鐘“科學矯治”“家校共育”“回歸社會”。
語速平穩,措辭專業,PPT翻了十二頁,每一頁都有資料圖表和學員笑臉照片。
家長們鼓掌,掌聲整齊但不熱烈,是禮貌性質的。
楊信西裝右側口袋鼓起一塊,方形硬物把布料頂出輪廓。
遙控器。
模範生輪流上臺。
第一個,板寸痘印少年:“感謝父母送我來這裡,讓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第二個,瘦高女生:“我以前每天刷短影片到凌晨,現在我學會了時間管理。”
第三個,戴眼鏡男生:“楊院長教會我甚麼是真正的自律。”
三個人的語速、停頓位置、低頭角度完全一致。
每個人講完,都會受到熱烈的掌聲鼓舞。
江楓坐在後排數著:每人發言時長三分四十秒,誤差不超過五秒。
第四排有個父親把宣傳冊無意識地捲成了筒。
第五排一個母親的嘴唇抿得很緊,目光在自己孩子和臺上發言者之間來回跳。
不是所有人都信了。
只是沒人第一個開口。
主持人隨後報出朱小滿的名字。
學員區最後一排,朱小滿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每個關節都需要單獨下達指令才能彎曲。
走向臺前的步伐均勻,左右腳間距完全相同。
手裡攥著那張A4紙,紙邊已經被汗浸軟,邊角翹起來,墨跡洇開一小片。
他母親從第二排探出身子,保溫桶差點從膝蓋上滑下去,被父親一把按住。
朱小滿站定在話筒前。
臺下楊信坐在第一排最右側,右手插在口袋裡,拇指搭在遙控器按鈕邊緣。
江楓給賀清遠使了個眼色。
賀清遠從後排站起來,聲音洪亮。
“報告!我也要上臺發言!”
全場轉頭。
楊信的笑容凝固了半秒,嘴角的弧度卡在原位沒動,但眼皮跳了一下。
“賀清遠同學,今天沒有你的安排!”
“我臨時有感悟!特別想跟家長們分享!認知重建第四十七課給了我巨大的啟發!”
他把“巨大”兩個字咬得很重,聲音在多功能廳裡撞了一圈。
楊信不可能當著三十多個家長的面拒絕一個“積極發言”的學生。
“那你等朱小滿同學講完。”
賀清遠大步走到第一排,坐在空位上,正對著朱小滿。
他衝臺上豎了個大拇指,嘴型無聲地動了一下。
江楓看清了那個口型:我在。
朱小滿的目光從A4紙上移開,掃過臺下。
掃過父母。
母親在擦眼淚,父親在點頭。
掃過楊信。
他的拇指壓在遙控器上。
掃過賀清遠。
賀清遠坐在第一排,脊背挺直,手背上三道淺痕清晰可見。
最後落在後排角落裡的江楓身上。
江楓微微點頭示意。
朱小滿低頭看稿。
話筒收音,他的呼吸聲被放大了,從兩側音箱裡傳出來,整個多功能廳都能聽見。
粗重的、不均勻的呼吸。
他開口了。
“感謝楊院長救了我。”
第一句,聲音平穩,沒有起伏,沒有感情。
只能說和前面三個模範生一模一樣。
他母親在第二排用力點頭,眼淚掉在保溫桶蓋上,砸散了那顆水珠。
他父親挺直腰板,臉上是滿意的表情。
楊信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第二句:“在這裡我學會了自律和感恩。”
語速不變,機械,是楊院長眼中的完美。
第三句。
朱小滿的嘴張開了。
但沒有聲音出來。
他的左手在抖。
以至於他看不清草稿紙上的字。
話筒裡只剩呼吸聲,一下比一下重。
臺下開始有家長互相看,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楊信的右手重新伸進口袋,拇指已經摸到了按鈕邊緣。
他沒想過,岔子竟然出現在朱小滿身上。
還是電得少了。
他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
賀清遠直接從第一排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而後排的江楓,已經在往過道走了。
朱小滿的嘴唇在動。
他的目光從A4紙上抬起來,越過話筒,越過臺下的父母,越過楊信,落在走過道的江楓身上。
江楓停在過道中間,沒有繼續往前,只是站在那裡,讓朱小滿能看見他。
兩個人隔著六排摺疊椅對視。
朱小滿的左手鬆開了A4紙。
紙片從指縫滑落,飄了兩下,落在臺面上。
話筒裡傳出他的呼吸聲,比前兩句話時快了一倍。
楊信的拇指壓下了按鈕。
朱小滿的右手腕劇烈抽搐,五根手指張開又蜷縮。
但他沒有低頭。
他的嘴唇還在動。
賀清遠已經邁出了第一步,朝臺階方向走。
而朱小滿的嘴唇,終於發出了聲音。
那個字跟稿子無關。
只有一個字。
很輕,輕到話筒幾乎沒收進去。
但前三排的人全聽見了。
他母親手裡的紙巾掉在地上。
他父親的腰板,塌了。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