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這個字從話筒裡傳出來的時候,多功能廳裡所有聲音斷了兩秒。
楊信從第一排站起來,臉上的笑容還掛著,步子不快不慢往臺前走。
他的右手已經從口袋裡抽出來了,遙控器留在裡面。
“朱小滿同學太緊張了,第一次面對這麼多家長,情緒波動是正常的……”
他的話沒說完。
賀清遠從第一排衝上臺階,三步跨到朱小滿身邊,一隻手攬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朝臺下揮了揮。
“小滿太緊張了!我來幫他暖個場!各位叔叔阿姨別急,精彩的在後面!”
他的聲音比楊信大一倍,蓋過了楊信剩下的半句話。
楊信停在臺階前,抬頭看著講臺上的賀清遠,笑容沒變,但下頜線繃緊了。
“賀清遠,下去。”
壓得很低,只有前兩排能聽見。
賀清遠沒看他。
他面朝家長席,把朱小滿往自己身後擋了半步。
“各位叔叔阿姨,我叫賀清遠,在這裡住了八個月。今天我也想彙報一個學習成果。”
江楓站在過道中間,右手食指輕輕點了一下褲縫。
賀清遠看見了。
他把氣憋了一下,聲音拔高。
“我在這裡學會了一門手藝。看面相。”
全場愣了。
楊信邁上第一級臺階,語氣還是溫和的:“賀清遠同學,你這是在胡鬧……”
賀清遠沒給他說完的機會,手指直接指向學員區第一排。
“張浩。”
被點名的板寸少年肩膀往回縮了一下。
“額角發青,少年運被壓。他進來之前全班前五,就因為暑假打了兩週遊戲,被送進來。現在文化課停了,期中考試沒參加,期末也沒參加。”
第三排一個拿著宣傳冊的男人手指收緊,冊子邊角被捏出褶皺。
江楓靠在後排牆邊,看著賀清遠在臺上的表演。
教他面相術才兩天,這小子已經學會很多。
遊戲打到全服前十的人,手眼協調和資訊處理速度本就是頂配。
團戰指揮要在零點幾秒內讀清五個敵人的位置、技能CD、血量,然後給隊友下指令。
換個賽道,這套本事叫“讀人”。
賀清遠現在做的事,和他在語音訊道里喊“集火下路”沒有本質區別。
只不過輸出物件從血條變成了人心。
賀清遠的手指移向旁邊。
“李想。眉心發暗,長期受驚。他進來之前只是週末玩兩小時,他媽媽說先預防一下。現在他晚上睡覺發抖,聽見按鍵聲就縮肩膀。”
第二排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站起來,嘴唇張了兩下。
“想想?想想!”
學員區裡,李想的肩膀縮了一下,頭沒抬。
前排幾個家長開始扭頭看自己的孩子。
楊信快步走上講臺,站到賀清遠和話筒之間。
“各位家長,情緒干預期的學員會編造內容來博取關注,這是典型的……”
“楊院長。”賀清遠退了半步,但聲音沒降,“你看看這些模範生。他們說話停頓一樣,低頭角度一樣,連感謝父母的詞都一模一樣。這叫康復?”
他頓了一下,把江楓教他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這叫格式化。”
模範生方陣裡,三個孩子的頭同時垂下去了半寸。
江楓在心裡給賀清遠的臨場表現打了個分。
節奏控制,八十分。
情緒調動,七十五分。
資訊密度,九十分。
扣分項在哪?
在“收”。
他只會進攻,不會給對方留退路。
家長被衝擊之後需要一個臺階下,否則會本能地站到楊信那邊去。
該補一刀了。
江楓在過道里提醒一句。
“別講結論,講他們能看見的。”
賀清遠立刻轉向家長席。
“叔叔阿姨們,你們不用信我說的。你們自己看。看孩子的手腕,有沒有貼片印。看他們走路,步子間距是不是一模一樣。再看他們聽見楊院長三個字的時候,眼睛先看哪裡。”
他指向模範生方陣。
“他們在看楊院長的口袋。”
三十多個家長的視線齊刷刷轉過去。
模範生方陣前排,四個孩子的目光果然落在楊信西裝右側口袋那塊鼓起的輪廓上。
江楓微微點頭。
這就對了。
賀清遠學東西的速度,和他當年練操作的速度一樣快。
給一個方向,他能自己補完整套邏輯鏈。
這種人放在任何領域都是尖子,偏偏被貼了個“網癮少年”的標籤關在這裡。
張浩的父親從第三排擠出來,走到學員區,一把拽起兒子的袖口。
手腕內側,兩塊圓形紅印,邊緣脫皮。
“這是甚麼?”
楊信的聲音還是穩的:“行為矯正輔助裝置,入院協議第七條有說明……”
“別按按鈕。”
李想的聲音從學員區傳出來,很輕,但他母親離得近,聽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抓住前排椅背,指節攥緊。
“甚麼按鈕?”
更多家長站起來了。
有人往學員區走,有人圍向楊信,有人在翻入院協議。
楊信的節奏亂了。
他退了半步,右手伸進口袋。
賀清遠還站在講臺上。
他看見楊信的拇指動了。
電流從手腕貼片竄上來的時候,賀清遠整條右臂痙攣了一下,膝蓋撞在講臺邊沿。
他左手撐住檯面,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牙關咬死,沒倒。
他抬起頭,對著臺下三十多張正在看他的臉,把氣從牙縫裡擠出來。
“看見了嗎。”
他舉起右手腕,貼片邊緣的面板正在起紅疹。
“這就是治療方法。”
多功能廳裡沒人說話了。
朱小滿站在賀清遠身後,抬起頭,看著他被電後還撐在講臺上的背影。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右手腕殘留的抽動還沒停。
楊信鬆開了遙控器。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溫和的院長腔調,帶上了急促。
“賀清遠情緒失控,工作人員,把他帶下去。”
兩個護工從側門進來,一左一右架住賀清遠的胳膊。
賀清遠被拖離講臺的時候,腳後跟在地面上劃出兩道黑印。
他扭過頭,朝話筒前的朱小滿喊。
“小滿!你不是機器人!”
朱小滿抬頭,看向第二排。
他母親的手從保溫桶上滑下來,整個人往前傾,像要站起來又坐回去了。
他父親把臉轉向窗戶那邊,不再看臺上。
家長們紛紛站起來。
有人扒孩子袖口,有人堵住楊信要看治療記錄,有人已經在打電話。
模範生方陣裡,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把背好的稿子從口袋裡掏出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賀清遠被架到側門口,護工按著他的肩膀往外推。
他還在回頭看。
朱小滿站在話筒前,沒有動。
楊信整了整西裝領口,重新走向話筒。
“各位家長,剛才的插曲讓大家受驚了。賀清遠同學的情緒問題,恰恰說明矯治工作任重道遠……”
江楓慢慢地走出來了。
楊信注意到了他,話停了半拍。
家長們的視線被這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人吸引過去。
江楓面朝臺上,開口說道。
“楊院長,我也想彙報一個學習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