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訓解散的哨音剛落。
賀清遠一把拽住江楓的病號服,連拖帶拽把人弄回了三號房。
反手關門,他在門縫裡塞了一小截衛生紙。
“有人推門,紙會掉,能爭取兩秒。”
做完這些,賀清遠轉過身,兩眼放光地盯著江楓。
“兄弟,你剛才晨訓上敢當面說雷電法王印堂發黑?牛啊!我敬你是條漢子!”
“你不會喜歡被電吧?”
江楓連忙回答:“不,我沒那種嗜好。”
賀清遠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你懂算卦?還是讀過兵書?不管懂啥,你這腦子肯定比我們好使。”
他蹲下身,從床板和鐵架的縫隙裡抽出一卷衛生紙,猛地展開鋪在床上。
上面畫滿了藍色圓珠筆的線條。
走廊、探頭、值班室、圍牆高度,全標註在上面。
最上方寫著四個大字:天鷹計劃。
“鷹”字還寫反了。
“我是隊長,現在正式通知你,你被徵用了。”賀清遠一巴掌拍在紙上,“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天鷹小隊的軍師!”
江楓盯著那個寫反的字,心裡在盤算這是不是破局的路。
“行,我有腦子。”
賀清遠喜出望外,沒想到江楓答應得這麼快。
“核心成員五個。我是隊長,你是軍師。隔壁四號房的阿福負責望風,他胖,底盤穩。”
“望風靠譜嗎?”江楓問。
“嗯……”賀清遠食指頓了一下,“他有時候會睡著。”
“對面樓的劉洋負責偷鑰匙,手很靈。”
“靈到甚麼程度?”
賀清遠嚥了口唾沫。
“之前挺靈,後來電多了,手有點抖。上次偷到鑰匙,直接掉下水道里了。”
江楓嘴角抽動了一下。
“還有一個人。”賀清遠表情變得鄭重,“X先生。從來沒見過面,透過廁所傳紙條聯絡,負責內線情報。”
“他知道你長甚麼樣嗎?”
“不知道,我們約定過,紙條看完立刻沖走。”
“上次那張衝了嗎?”
賀清遠表情一僵。
“第三次行動失敗,就是因為他忘衝了,紙條被值班員從垃圾桶裡撿了去。”
江楓坐在下鋪邊緣,床板硌人。
“計劃搞了多久?”
“四個月。”
“失敗幾次?”
“六次。”
賀清遠掰著手指頭,一次次細數,語氣裡竟透著股奇怪的驕傲。
第一次,阿福望風,在後門蹲位睡了四十分鐘。值班員踢他,他還以為在做夢,嘟囔著要再睡五分鐘。
第二次,劉洋偷到備用鑰匙,手抖滑進下水道,趴在地上掏了半小時,被監控拍了個高畫質全程。
第三次,X先生忘衝紙條。
第四次,摸到後門發現換了指紋鎖,賀清遠按了五分鐘大拇指,門紋絲不動。
第五次,賀清遠帶隊跑錯方向,拐進楊信辦公室隔壁,嚇得蹲了二十分鐘。
第六次,阿福在食堂下瀉藥,結果下錯碗,天鷹小隊集體拉肚子,廁所排隊排到走廊。
江楓在心裡給這計劃判了死刑。
這根本不是越獄。
這是六種花式送死大賞。
這群人能活到現在沒被電成白痴,簡直是奇蹟。
賀清遠看著江楓,眼神極亮,瞳孔裡燒著一團火。
“第七次一定成,因為這次有軍師了。”
江楓尷尬地笑了笑。
這賀清遠的問題出在眉心。
氣色暗沉,被長期壓抑的恐懼填滿,又用病態的亢奮硬頂上來,氣早就濁了。
他不是不怕電。
他是把所有的恐懼,全塞進了這卷可笑的衛生紙裡。
天鷹計劃根本不是逃跑路線,而是他給自己造的殼。
只要還在折騰,還能自封隊長,他就能繼續麻木自己。
但也不失為一種放鬆的方式。
飯堂,朱小滿坐在角落。
勺子在他手裡,緩慢地把米飯從碗左邊撥到右邊,再從右邊撥回左邊。
一粒一粒,沒有吃。
賀清遠端著盤子走過去,把自己的肉菜撥了一半到朱小滿碗裡。
朱小滿沒有抬頭。
但他撥飯的左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繼續。
那停頓極短,值班員根本看不出。
但江楓看清了。
和晨訓時鼓掌的半拍延遲一樣。
電流燒燬了理智,但在那微小的縫隙裡,還藏著一絲本能的抵抗。
賀清遠坐回江楓對面,用力嚼著青菜。
“朱小滿以前是我們宿舍的,打遊戲全服前十。”
他嚥下菜,喉結滾動。
“進來第三個月,就變成這樣了。”
筷子在鐵盤上戳出聲響。
“第七次,我要把他也帶出去。”
江楓放下勺子,抬眼看著他。
“你爸媽知道你在這裡嗎?”
賀清遠的筷子僵在半空。
臉上那種少年特有的、用來遮掩一切的笑,瞬間消散。
像被人硬生生撕下了面具。
底下空空蕩蕩,只剩血淋淋的傷疤。
“知道。”
他猛地低下頭,大口扒飯,用力咀嚼。
“是他們送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