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魄,吞賊。
吞噬成癮,矯治為刀。
以電為藥,孰是孰非。】
......
灰白色的金屬門。
門上釘著一塊銅牌,字刻得規規矩矩:網路成癮綜合矯治中心。
江楓盯著銅牌看了三秒。
他低頭。
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袖口太短,露出手腕。
面板上有兩塊紅印,圓形,邊緣發白,中間泛著暗紅。
那是電極貼片留下的。
江楓用拇指按了一下紅印邊緣。
面板表層有輕微腫脹,按下去會痛。
燒灼時間不超過三秒,電流強度不低。
鐵架床,薄被子,枕頭硬得能砸核桃。
床頭貼著標籤,黑色記號筆寫的:三號房,下鋪,編號047。
字跡很新,墨水味還沒散乾淨。
對面上鋪的被子拱起一個大包,一個黃毛少年探出半個腦袋。
江楓視線一掃,面相術自動運轉。
這少年眉骨高突,主性情剛烈不服管教。
左眉角有一道發白的舊疤,切斷了兄弟宮,說明曾為朋友扛過刀。
看似滿臉無所謂的混不吝,實則是個護短的硬骨頭。
少年打量了江楓兩秒,目光先落在手腕紅印上,再掃過他的表情。
“兄弟,剛電完?”
江楓摸了摸手腕上的紅印,沒接話。
少年也不在意,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顆水果硬糖遞過來。
“來,吃顆糖。電完之後嘴裡發苦,這個能壓一壓。”
在這種地方,能藏住一顆糖,本身就是本事。
走廊裡的老化喇叭突然炸響,帶著刺耳的嗡鳴。
“全體學員注意,十五分鐘後集合,楊院長親自主持晨訓。遲到者扣一次操行分!”
廣播響起的那一瞬間,整棟樓都在動。
隔壁房間傳來鐵床架碰撞的聲音。
走廊裡有腳步聲。
急促,密集,方向統一。
條件反射。
黃毛把手裡的漫畫書塞進床板縫隙,利落翻下上鋪,腳尖著地卸力。
他拍了拍江楓的肩膀。
“走,去看雷電法王表演。別怕,跟著我。”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伸出手。
“賀清遠,這層樓的老大。”
江楓跟著他走出房門。
走廊兩側全是鐵門,觀察窗裝滿鐵絲網。
牆上貼滿紅底白字的標語。
“服從是康復的第一步。”
“今日聽話,明日回家。”
“感恩父母,感恩矯治。”
江楓走過標語時,餘光掃到牆根。
白漆下面有指甲刮過的痕跡。
很淺,被新漆蓋住了大半。
但刮痕的方向是從裡往外。
有人曾在這裡絕望地摳挖牆壁。
集合場在一樓。
水泥地,四面圍牆,牆頭拉鐵絲網。
鐵絲網頂端朝內彎,不是防外人進來,是防裡面的人出去。
幾十個穿藍白條紋的少年站成方陣。
排列整齊,間距一臂。
前排站著五六個人,和後面的人不太一樣。
後排的人站姿七歪八扭。
有人撓頭,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的鞋帶松著,活人該有的樣子。
而前排那幾個,脊背筆直,兩手貼褲縫,目視前方。
動作整齊得不像真人。
就連呼吸頻率都是一樣的。
江楓數了一下。
每分鐘十二次。
均勻,機械,像被人用節拍器校準過。
其中一個矮瘦少年站在最前面。
顴骨突出,臉頰凹進去。兩隻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固定在正前方,不隨光線變化收縮。
眼球表面乾燥,他連眨眼的頻率都被壓到了最低。
賀清遠靠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那是朱小滿,進來最早,電得最多。”
他頓了頓,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現在跟個機器一樣。讓站就站,讓坐就坐,讓喊口號就喊口號。”
江楓看著朱小滿。
少年的指甲剪得極短,短到露出甲床。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側門走出來。
四十多歲,身材中等偏瘦。
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擦得很亮。
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右手拿著一根教鞭。
教鞭是黑色塑膠杆,尾端連著一個拇指大小的金屬塊。
金屬塊表面有磨損,用得很頻繁。
楊信。
他走到方陣前面,站定。
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全場,速度很慢,像在清點貨物。
經過賀清遠的時候,多停了一秒。
經過江楓的時候,又多停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笑容很標準。
嘴角上揚的角度,露齒的數量,眼角的紋路,全在一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範圍內。
這個笑容是練出來的。
江楓見過這種笑。
每一個需要用笑容當工具的人,笑起來都是這個樣子。
“今天有新同學加入。”
楊信看向江楓。
“大家鼓掌歡迎。”
掌聲響起來。
整齊,劃一,每一拍之間的間隔完全相同。
江楓站在方陣裡,被這片掌聲包圍著。
他注意到一件事。
朱小滿在鼓掌。
右手拍左手,節奏和所有人一致。
但左手,比右手慢了半拍。
那半拍的延遲很小,小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
右手是服從,左手是身體最後的抵抗。
電流燒壞了很多東西。
但有一樣東西還剩著。
剩得很少,藏在半拍的縫隙裡。
掌聲停了。
楊信走到江楓面前。
白大褂口袋裡的左手始終沒拿出來。教鞭垂在身側,金屬塊輕輕晃動。
“新同學,叫甚麼名字?”
江楓剛想張嘴。
賀清遠從旁邊跨出半步,聲音洪亮。
“報告楊院長!這是我新收的小弟,編號047,昨天剛電完第一輪,還沒緩過來!”
方陣後排傳來幾聲憋不住的悶笑。
有人小聲嘀咕:“賀哥又開始了。”
楊信的笑容沒變,一絲一毫都沒變。
他看著賀清遠。
“賀清遠同學。”
“到!”
“你又在替別人做主了。”
教鞭抬起來。
黑色塑膠杆輕輕點了點賀清遠的肩膀。
金屬塊碰到病號服布料,發出一聲極輕的嗡。
那個嗡聲很短。
但方陣裡至少有七個人的肩膀同時縮了一下。
賀清遠的肩膀沒動。
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
楊信收回教鞭,轉頭看向江楓。
“047號。在這裡,每個人都要學會自己開口。”
他拍了拍江楓的肩。
手掌溫熱,力道適中。
五指張開的角度,接觸時間,收回的速度,像一個很關心學生的老師。
“慢慢來,不著急。”
江楓卻在這一瞬看清了他的全貌。
這人印堂發黑,眉眼間聚著散不開的血煞戾氣。
那張完美偽善的皮囊下,全是被他親手毀掉的生魂怨念。
江楓垂下眼皮,把手腕上的電擊紅印遮住。
這地方的規矩是電擊。
他江楓的規矩,是算命。
“那我簡單說兩句。”
“你,印堂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