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從偏房出來時,石崇嵬還蹲在門檻前。
那道最深的血痕橫在他腳下,膝蓋上的塵土都沒換過姿勢。
江楓走到院中,轉頭喊了一聲:“小錘。”
後院劈柴聲停了。
石小錘很快走出來,褲腿沾著木屑,掌心的藥粉被汗洇開,紅痕從指根壓到腕邊。
江楓指向院中央。
“站那兒。”
石小錘照做。
石崇嵬抬頭,先看孩子,再看江楓。
“先生還要看命?”
“看骨。”
江楓走到石小錘側後方,站位偏開,不擋住祖孫兩人對視。
他今天要做的事,很簡單。
讓施暴的人看見受傷的人。
讓規矩親自看見它壓出來的東西。
石崇嵬站起來。
“昨晚已經看過。”
“昨晚只看命格。”
江楓對上他的視線:“今天看傷。”
石崇嵬喉頭動了一下。
石小錘很乖,站得很直。
江楓指腹落在孩子左腕,按得很輕。
石小錘的肩背先繃住,又自己放回原位。
江楓開口:“左腕骨,當年錯位後自己長住了。年頭不短,大概在兩年前。”
石小錘低著頭。
石崇嵬嘴皮子繃著,一個字也沒往外放。
江楓繼續往上,停在右肋。
“右側肋骨有裂,新傷,月內留下的。”
石崇嵬嘴唇抿成線。
“山上滾石磕的。”
江楓抬眼:“滾石能磕肋,也能磕掌心?”
石崇嵬的下巴收了收,沒應。
江楓繞到孩子背後,指腹按在背骨中段。
石小錘這回沒扛住,整條脊背猛往前弓了一截。
江楓收回指腹。
“脊骨中段龍骨位偏了,骨線往裡收,年頭長了之後,整副骨架自己找了另一種站法。”
石崇嵬的呼吸換了節奏。
很短,很急。
他盯著石小錘的背,原本挺直的腰線塌了半寸。
江楓看向門後那根磨得發亮的竹條。
“石老哥,你那根竹條磨得很好。”
石崇嵬眼皮動了動。
“毛刺全磨掉了,竹身也順。”
江楓的語速慢下來。
“光滑的竹條打在掌心,確實不劃皮。”
“可它能打出肋骨裂紋嗎?”
石崇嵬的嘴張了一下。
江楓沒給他接話的空隙。
“能打出手腕骨錯位嗎?”
院裡只剩風從石牆縫裡擠過去的聲響。
江楓接著問:“能打到脊椎上去嗎?”
石小錘還站在那裡。
他聽得懂一些,又聽不全。
他只聽出先生在說自己身上的傷。
那些傷有來路。來路在屋裡,在院中,在每天準時落下來的竹條上。
石崇嵬盯著竹條。
那根竹條掛在門後,亮得刺眼。
他以前看它,只看順不順手。
江楓把孩子身上的骨傷一塊塊放到他面前。
竹條太輕。
傷太重。
江楓道:“你每天磨它,磨到不劃皮,磨到只留疼。可小錘身上的傷,早越過了竹條能解釋的地方。”
石崇嵬的下唇往裡收了兩回,壓不住。
“夠了。”
江楓沒退。
“你已經不在打竹條了。”
石崇嵬抬頭。
江楓看著他左顴下那塊舊凹。
“你在打你爹打你的那一下。”
這句話砸進院裡,石崇嵬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石凳被腿帶到,在石板上拖出一聲短響。
他嗓子啞得厲害。
“我打他,是為了他好。”
江楓等的就是這句。
他往前走了半步,語氣壓住每一個字。
“你爹打你,也是為了你好。”
石崇嵬的胸膛起伏加快。
江楓指向他的左顴。
“你臉上那塊骨裂,也是為了你好?”
這次,石崇嵬沒有回答。
江楓繼續:“你接受不了你爹那一下失手,卻讓小錘接受你每回落下來的疼。石老哥,規矩要真是規矩,先得把大人也管進去。”
趙三妹站在廚房門邊。
她一聲不出。
石小錘站在院中,左掌垂著,右臂貼著肋下。
他看著石崇嵬。
這個孩子從小被教會的事情是低頭,認錯,等罰完。
可今天,他被擺在院中央,頭一回成了別人必須正眼看的答案。
石崇嵬轉身進了堂屋,腳步比往常慢,肩膀低了下來。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門後那根竹條就在旁邊。
他的指尖搭在竹身上,來回晃了好幾下,收走了。
那根竹條沒動。
石小錘站在那裡,盯著爺爺空著的手,盯了很久。
江楓沒追進堂屋。
他看著石小錘。
“去後院。”
石小錘抬頭:“先生,我是不是做錯了?”
江楓看了他一會兒。
“你今天站在那裡,就已經做得很好。”
石小錘嘴唇動了動。
他想問,站著也算好嗎。
可他沒問出來。
他去了後院。
江楓留在院裡。
他該說的已經說完。
避心骨,骨裂走向,腕骨錯位,肋骨裂紋。
都披著玄學的殼。
殼裡面,是鐵欄坪壓在孩子身上的真相。
可石崇嵬要不要鬆開那套規矩,只能由他自己決定。
能不能從父親的血痕裡走出來,也只能由這個老人自己跨。
江楓還留著最後一張牌。
趙三妹的左耳。
趙三妹把第二鍋水燒開了,堂屋裡還是沒人出來。
她端了飯進去。
“吃飯了。”
裡面沒人應。
她又叫了一遍。
還是沒回應。
她繞到桌邊另一側,靠近石崇嵬右邊,壓低嗓子喊:“吃飯了。”
石崇嵬這才回了一聲:“不餓。”
趙三妹站了會兒,端著飯退出來。
江楓看著這一幕。
他早就見過同樣的場面。
過去是石崇嵬喊趙三妹,喊到第三遍她才回。
因為前面幾聲,都落在她聽不見的左耳裡。
可今天換了過來。
趙三妹喊石崇嵬,前面兩聲也沒把他喊出來。
他耳朵好好的。
他是把自己關進了那道血痕裡。
石小錘端起碗吃飯。
吃完洗碗,然後是劈柴,再然後是餵雞。
做完一件接一件,中間不停,也不問下一件該不該做。
這套活計他比誰都熟。
院裡的油燈點上了,江楓沒回偏房。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廚房裡那點火光。
得趕在今晚收掉。
書裡的時間拖不起。
他要儘快把屍狗魄破掉。
江楓走到廚房門口。
趙三妹背對著他,還在洗鍋。
江楓站到她左側。
“阿嫂。”
趙三妹沒有反應,鍋裡的水還在晃。
江楓換到她右側。
“阿嫂。”
趙三妹轉過頭。
她看著江楓,眼裡壓著很多話。
她已經明白了。
有人要掀開她藏了三十年的傷。
而她還沒想好,自己該不該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