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站在趙三妹右側。
灶臺上的火光映著她半邊肩膀。
她沒有問江楓要做甚麼。
她只是看著他。
那種眼神裡有防備,有哀求,也有一點藏得很深的鬆勁。
江楓開口:“阿嫂,你左耳是甚麼時候聾的?”
鍋裡的水聲停了。
趙三妹的左肩抖了起來。
嘴唇動了幾下,沒發出完整的話。
江楓沒有等她回答。
“你走路重心偏左,左側前庭功能弱了很久。進門出門,遇到有人說話,你總把右耳轉過去。石老哥喊你幾遍你才應,也不是你在忙。”
趙三妹垂著頭。
江楓看著她。
“前面幾聲,他站在你左邊。”
趙三妹把鍋刷放回灶臺。
她喉嚨裡擠出一口氣。
很長,很悶。
那口氣從胸腔深處出來,悶得發沉,拖得很長。
三十年沒透過的氣,全壓在這一口裡。
她眼眶幹著,嘴唇抿得發白。
可那口氣比哭更重。
江楓沒有再逼她。
他轉身出了廚房,走向堂屋。
石崇嵬坐在桌前。
油燈照著桌面。
那根新磨好的竹條橫放在那裡,沒掛回門後,也沒拿在老人身邊。
它就那麼橫在桌上。
石崇嵬坐在那裡看著它。
這還是江楓頭一回看見他用這種方式面對竹條。
以前這東西是工具,是規矩,是他管住一家人的秤。
現在,它成了一個問題。
石崇嵬抬頭。
“她跟你說了?”
江楓站在門口。
“她甚麼都沒說。”
石崇嵬喉頭一動。
江楓走近幾步。
“你喊你老伴,總要喊幾遍。你清楚原因嗎?”
石崇嵬回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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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忙,每次都在忙。”
這句話他說了三十年。
也信了三十年。
江楓看著他。
“她走路身體偏左,是左側前庭壞了之後留下的代償。”
石崇嵬眉骨壓了下去。
江楓繼續道:“她跟人說話時,總把右耳送過去,左耳早已經沒有用了。”
石崇嵬的呼吸又亂了。
江楓看向廚房方向。
“你喊她幾遍才應,也不是因為她忙。前面幾聲,你站在她左邊,聲音進了聾耳。後面你急了,音量提高,右耳兜住一點,她才聽見。”
石崇嵬身子動了一下。
桌上的竹條在油燈下發亮。
江楓把最後一句放出來。
“這也是你打的。”
這一個“也”字,把院中那孩子身上的傷,跟廚房裡那個女人藏了三十年的傷放到了一處。
打孩子可以被石崇嵬塞進訓教裡。
打妻子,塞不進任何祖訓。
他的規矩在這裡斷了。
石崇嵬的鼻腔呼吸越來越短,後來改成張口吸氣。
他從桌邊退開,離那根竹條遠了些。
桌面上那根磨得發亮的東西,從今晚開始才真正讓他難受。
他轉頭看向廚房。
趙三妹還站在那裡,背對著堂屋。
石崇嵬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
他看著趙三妹。
廚房裡沒有亮燈,只剩灶膛裡一點餘火。
趙三妹背影很瘦。
三十年的家務,三十年不出聲,三十年左耳空掉,都壓在那道背影上。
石崇嵬張了嘴。
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有太多訓孩子的話。
錯在哪兒。
用疼記。
規矩教人。
可面對一個被他打聾的妻子,他找不到一句能拿出來擋的話。
他站了很久。
趙三妹也沒有回頭。
最後,石崇嵬退回堂屋。
江楓讓開了路。
他沒有繼續說下午的事,也沒有把石崇嵬按在某個答案上。
所有徵兆已經放出來了。
門檻,骨裂,避心骨,左耳。
這座寨老家的規矩,從根上裂開了。
江楓走出堂屋,站在院中央。
月光落在門檻上。
那道最深的訓痕橫在木頭裡,邊緣發烏。
他沒有再看它。
回了偏房,躺下。
江楓沒睡。
整個鐵欄坪都在等。
堂屋裡聽不見說話聲。
廚房也聽不見。
後院的雞窩有幾下輕響,很快停住。
石小錘早早鑽進被窩。
這個孩子今天聽了太多不該由他承受的話。
可他依舊甚麼都沒問。
他被訓得太會忍了。
屍狗守屍骸,咬死不放。
這道試煉裡,真正被咬住的東西,已經浮出來了。
石崇嵬咬住父親那一下。
趙三妹咬住自己的左耳。
石小錘咬住嘴巴。
鐵欄坪咬住訓痕。
如果沒有人先鬆口,這一代會把下一代繼續拖進同一口井裡。
不知過了多久,偏房外傳來一聲悶響。
金屬撞上木頭。
短,沉,有迴音。
江楓睜開眼,起身走出去。
院裡灰白一片。
石崇嵬跪在門檻前。
他握著鐵鑿和鐵錘。
鑿尖抵在那道最深的訓痕正中央。
他剛落過一下。
又一下砸下去。
門檻發出悶聲。
鐵鑿一下接一下,木頭從最深的痕裡裂開,斷面翻出來,暗色的血漬在月光下更分明。
石崇嵬看見那個顏色。
他停了會兒。
江楓站在偏房門口,沒有過去。
老人認得那個顏色。
那是五十年前從自己臉上流下來的血。
那是父親失手後的怕。
那是他硬生生錯認成祖訓的東西。
再落下去時,手上的勁比先前更沉。
門檻斷成兩截。
斷面朝上。
石崇嵬伏在斷開的門檻上,肩膀發抖。
嗓子裡只有粗重的喘氣。
整個人已經塌了。
竹條能打出來的疼,他忍了半輩子。
竹條解釋不了的錯,他也藏了半輩子。
壓了半輩子的東西,終於有了裂口。
趙三妹站在堂屋門口。
她靠在門框邊上。
她甚麼時候出來的,誰也說不清。
她一聲不出,就站在那裡。
三十年來,她總是在石崇嵬發火或失控時退進廚房。
這一回,她站在他面前。
石崇嵬伏著身子,沒有抬頭。
趙三妹也沒有動。
兩個人隔著斷開的門檻,誰都沒有動。
角落裡,石小錘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
他看了爺爺一眼。
又把腦袋縮回去。
九歲的孩子看不懂爺爺為甚麼鑿門檻。
可他看見爺爺在發抖。
他選擇不打擾。
這份不打擾,跟他夜裡給爺爺蓋被子的動作,來自同一處。
江楓看完,轉身回了偏房躺下。
屍狗魄的牙,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