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飛魄散。”
這四個字掛在灰白色的空間裡,沒有回聲。
江楓注視著對面盤腿坐著的通玄。
他說完那四個字之後,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失敗一道就魂飛魄散?”
“對,任何一道沒過,直接消散。”
江楓盯著他看了幾秒。
“所以你選擇不試。”
“不是不試。”通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是試的前提不成立。”
“甚麼前提?”
通玄低頭看著自己膝蓋前那一小片地面,像是在找一個已經很久沒用過的詞。
“我被拽進來之後,花了大概十幾年才搞明白這本書的完整規則。其中有一條,比七道試煉本身更要命。”
他抬頭。
“年輕人,你知道一個人被困在書裡之後,他在外面的世界會變成甚麼嗎?”
江楓搖頭。
“零。”
通玄伸出五根手指,然後握成拳頭。
“你被吸進來的那一刻開始,你在現實世界的存在感會無限接近於零。雖然名字還在,記憶還在。但你這個人留在旁人心裡的分量,會一點一點被稀釋。”
“稀釋到有人提起你,旁邊的人會皺著眉頭想半天,然後說:哦,好像是有這麼個人。然後話題就過去了。”
“沒有人會因為你不在了而難受,沒有人會因為你不在了而著急,沒有人會因為你不在了而去找你。”
江楓的脊背繃緊了。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收攏。
江臨、黎雲、老陳、趙毅......
這些名字從腦子裡過了一遍,每過一個,後背就緊一分。
通玄看出了他的反應。
“你在想外面的人。”
江楓沒接這句。
“你在想那些人會不會忘了你。”通玄的聲音沒有起伏,“這就是我說的前提。就算我七道試煉全過了,我也出不去。因為我在外面沒有錨了。”
“錨?”
“錨點。”
通玄直直看過來。
“你可以理解成,在現實世界裡,有沒有一個人,是真心記掛你的。是心裡頭真真切切給你留了一個位置,空著,等著。你不在了,那個位置就填不上。”
“這種人就是錨點。只要錨點還在,書對你存在感的稀釋就有上限。你在外面的痕跡不會被徹底抹掉。”
“等你過了試煉從書裡出來,錨點會把你拽回現實。打個比方,一根繩子系在岸上,船漂得再遠,繩子不斷,船就能回來。”
江楓的目光收了一下。
“你的錨呢?”
通玄笑了一聲。
那個笑容裡談不上苦,苦味早就過了保質期了,剩下的全是拿自己開涮的底子。
“我當年是個甚麼樣的人,你應該聽過一鱗半爪。”
“證果道長說你走南闖北,見了不少奇人異事。”
“說得客氣了。”通玄摸了摸下巴,“我收過幾個徒弟,收完就跑。今天在嶺南看儺戲,明天在塞北聽薩滿唱經。這些東西我全寫進了書裡,卻連一個徒弟的名字都沒記全過。”
他停了一拍。
“他們對我甚麼態度?恨。不是咬牙切齒那種恨,是失望攢夠了之後變成的恨。”
“拜了師,以為跟著能學到真本事,結果師父三天兩頭人影都沒有。回來了也是把新寫的東西塞進書裡,嘀咕兩句又走了。”
通玄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大,聲音很悶。
“他們不是我的錨。記恨和記掛是兩回事。記恨的人巴不得忘掉你,書一稀釋,正中下懷。幾十年過去,連恨的力氣都散了,我這個人就在人世間徹底蒸發。”
江楓聽完,沒有開口。
通玄注視著他。
“所以你明白了?七道試煉對我來說是送命題。過了沒有錨能拉我回去,過不了當場消散。不管贏還是輸,結局都是沒了。那我費這個力氣幹嘛?”
“你就打算在這裡一直待下去?”
“待著至少還在。”通玄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沒有起伏的調子,“消散了就甚麼都沒有了。我在這裡還能想想當年見過的那些人和事,雖然越想越模糊,但總比甚麼都不剩強。”
江楓若有所思。
腳下的地面紋理緩緩流動了兩圈,灰白色的光暗了又亮了一輪。
頭頂那層暗黃色的光在緩慢明滅,一收一放,帶著韻律。
“通玄。”江楓叫了他一聲。
老頭子挑了挑那兩條稀疏的眉毛。
“外面有人在等我。”
通玄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細小的亮點晃了一下。
“不只一個。”
通玄的眼皮跳了一下:“挺有自信,我欣賞你。”
“這裡的時間跟外面一樣嗎?”江楓問。
通玄搖頭。
“不一樣?”
“我不確定,我進來之後就沒有任何渠道知道外面過了多久。”
通玄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十年前的感覺和一百年前的感覺對我來說完全一樣。但有一點是明確的,書的規則裡寫得很清楚:被吸入者在書內滯留的時間越長,存在感稀釋的速度越快。”
江楓的呼吸停了半拍。
越長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
進來之後沒有任何時間參照。
幾分鐘?一天?
如果外面的時間在流逝,那他就甚麼都做不了。
葉沉香的事......
黎雲的事......
還有很多很多......
而他卻被困在這裡。
“你要多久能把我送到第一道試煉面前?”江楓開口。
“你想清楚了?”通玄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你覺得我有工夫慢慢想?”
“我覺得你沒得選。”通玄站起來,道袍下襬掃過地面,“但你要聽清楚,魂飛魄散這四個字我可以再給你說一遍。”
“不用了。”江楓也站起來,“我遇過比這裡驚險萬分的狀況,甚麼秦朝人都見過,這種事,還難不倒我。”
通玄:?
合著你比我老?
他走到江楓面前,距離很近。
他的身高只到江楓下巴,脖子仰起來才能看到他的臉。
通玄的目光從江楓的下巴往上移,經過嘴唇、鼻樑、眉骨,最終停在額頭正中偏上的位置。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細小的亮點劇烈擴張。
通玄的表情變了。
從始至終,這個在書中困了幾百年的老人,說起魂飛魄散的時候是寡淡的,說起沒有錨的時候是拿自己開涮的,說起徒弟記恨的時候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此刻他臉上的東西,叫震驚。
那張皺紋密佈的老臉上,所有紋路都在同一刻繃緊了。
嘴唇哆嗦了兩下,嗓子眼裡卡著甚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腦子裡……”通玄的嗓子收緊,散漫的腔調沒了,每個字都是壓著氣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有東西。”
江楓沒有後退。
通玄的視線釘死在他額頭上,兩隻手在身側微微發抖。
“那個東西我認識。”
江楓的腦內病灶在這一剎猛烈跳動了一下。
“你認識?”
通玄退後一步。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東西。
“年輕人。”通玄的嗓音發緊,“這本書把我吸進來那天晚上,我身上有一樣東西沒跟著進來。它被留在了外面。我以為它早就散了,消失在天地間,跟我在人世的存在感一起被抹掉了。”
他盯著江楓的額頭。
“現在,它在你腦子裡。”
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
灰白色的宣紙質感裂開一道道細縫,暗黃色的光從裂縫中湧出來,照亮了通玄蒼老的面孔。
“試煉開始了。”通玄往後退了三步,聲音被震動壓得斷斷續續,“書感應到了那個東西,它等了幾百年,終於等到一個帶著種子回來的人。”
遠處的灰白色地面上,一道門憑空浮現。
門框是深褐色的,跟《陰陽見聞錄》的封皮一個顏色。
門板半開,裡面透出濃稠的暗光。
通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百年未曾有過的急切。
“你進那道門之前,回答我一個問題。”
江楓轉頭看他。
“你腦子裡那個東西,是甚麼時候進去的?”
江楓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系統出現的那一天,還是更早?
是六歲那年母親用蓍草大衍筮法拼上雙眼為他續命的那個夜晚。
還是父親獨赴落鳳谷觸發散氣陣的那一刻?
門板的縫隙越來越寬,暗光鋪到了江楓腳下。
通玄的聲音追了上來,壓得極低。
江楓沒有聽見,他擺了擺手,一步跨進門板。
只留下一句:"不用勸我了。"
通玄張了張嘴。
暗光吞沒了江楓的視線,通玄的聲音徹底被截斷。
“我尋思給你點提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