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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屍狗·鐵欄坪

2026-05-06 作者:冰凍馬蹄爽

【第一魄,屍狗。

犬守屍骸,咬死不放。

一代積怨,代代還債。】

......

暗光退開時,江楓已經站在碎石路中央。

他抬頭。

石寨壓在暮色裡,屋子全用石塊壘成,窗窄,門厚,牆縫塞著白灰。

寨中人穿粗布短褂,腳踩竹鞋,門口掛著舊木牌。

這裡對不上通玄那個年代。

書裡的試煉,取的不是舊朝舊歲。

取的是人間舊債。

江楓沿石板路往裡走。

幾戶人家的門檻上橫著細痕。

前頭還能數,越靠寨子深處,痕越密,舊木被刻成暗褐色。

一個挑柴的中年男人從旁邊經過,見江楓停步,主動問:“外鄉人?”

江楓抬眼:“遊方算命的,路過,想討口水。”

男人把柴擔壓穩:“算命先生?那得先見寨老。外人進鐵欄坪,先拜寨老,這是規矩。”

“寨老住哪兒?”

男人朝寨子中央示意:“黑木牌那家。”

江楓跟著往前走,又問:“門檻上的橫痕,是記號?”

男人答得順:“訓痕。”

“訓痕?”

“娃娃犯錯,家裡大人拿竹條教完,就在門檻上刻一道。刻著,記著,免得再犯。”

江楓看向旁邊那戶。

門檻上的橫痕擠成一片。

“刻得越多,孩子犯錯越多?”

“痕多,規矩就硬。規矩硬的人家,寨里人服。”

“要是孩子沒犯錯呢?”

男人語氣順得很:“孩子哪有不犯錯的。”

江楓接著問:“要是大人犯錯呢?”

男人把柴擔換了個肩。

“先生,進了寨老家,問卦可以,問規矩要收著。寨老管著全寨,話重。”

江楓點頭:“多謝提醒。”

男人走遠前又補了一句:“外鄉人懂禮數,寨裡給飯。外鄉人亂說話,寨裡也有規矩。”

江楓繼續往寨中走。

黑木牌掛在石院門口,上面刻著三個字。

鐵欄坪。

黑木牌下的門檻最刺眼。

淺痕層層疊著,中間一道深槽切進木裡,暗色沉在槽底。

周圍那些淺痕避著它,像整根門檻都在給它讓位。

院裡傳來老人聲音。

“左掌。”

江楓站在門外。

院內有個乾瘦老人,手裡握著磨光的竹條。

老人對面站著個男孩,九歲上下,左掌朝上攤著。

掌心舊痕疊新傷,皮肉發紅。

老人問:“錯在哪兒?”

男孩低頭:“我把雞籠門忘了扣,黃雞跑了。”

“雞跑了,狗追。狗追到山口,山口有坎,坎下是採石坑。你忘扣的不是雞籠,是命。”

“我記住了。”

老人點頭:“記住,用疼記。”

竹條落下。

男孩沒躲,連退半步的動作也沒有。

他只把左掌攤得更平,像早把這套流程練熟了。

院外有寨民經過,步子照常。

男孩咬住牙,肩背繃直。

老人臉上無怒,竹條落得準,像在完成每日該做的活。

五下過後,老人把竹條放回門後固定的位置。

“洗手,吃飯。”

男孩到水缸旁衝掌心。

水碰到傷處,他嘴唇壓緊,沒發出聲。

老人進堂屋:“三妹,添飯。”

男孩洗完手進屋,先給老人盛飯,遞到老人面前。

老人接過碗,從菜裡夾起一片肉,放進男孩碗中。

“多吃,長身體。”

江楓站在門口,看完這一幕。

打完五下,再夾肉。

規矩和心疼壓在同一張臉上。

老人這才看見他。

“外鄉人?”

江楓跨過門檻,拱手:“遊方算命先生,路過鐵欄坪。寨里人說,外人要先拜寨老。”

老人打量他:“懂規矩就好。我叫石崇嵬,鐵欄坪寨老。”

“我叫江楓。”

石崇嵬看向偏房:“你今晚住那間。飯有一口,床有一張。”

“多謝石老哥。”

石崇嵬拿起竹條,指向院外。

“還有規矩。”

“你說。”

“不能獨自去後山採石場,不在夜裡出寨門,不對寨裡的事亂開口。”

江楓點頭:“我靠看相吃飯。人不問,我不開口。人要問,我照實說。”

石崇嵬盯了他片刻,把竹條放回門後。

“算命先生都說自己守規矩。”

飯桌上坐了四個人。

石崇嵬,趙三妹,石小錘,江楓。

趙三妹端菜,盛飯,收碗,沒說半句話。

江楓看見她走路身子偏左,端碗時左臂發虛,轉頭時總先看人的嘴。

石崇嵬在堂屋喊:“三妹,端熱水。”

趙三妹在灶邊忙,沒應。

“三妹。”

她仍沒回頭。

“三妹。”

趙三妹這才轉身:“來了。”

石崇嵬沒罵,只說:“耳朵又背了?慢點,別摔。”

趙三妹應了一聲,把熱水端來。

江楓沒拆穿。

趙三妹剛才看的不是人。

是嘴形。

入夜後,偏房石床硬。

江楓沒睡。

堂屋那邊傳來赤腳踩地的細響。

他從門縫看出去。

石小錘光腳站在石崇嵬床邊,用右手把老人滑到腰間的被子拉上去。

左掌懸著,沒碰布面。

老人睡得沉。

孩子把被角理好,退回自己的鋪位。

腳步輕得沒有驚動任何人。

江楓看著黑下去的堂屋。

屍狗守的,未必是死人。

有時是活人守著一條舊規矩,咬住自己,也咬住後人。

清晨,石崇嵬坐在院中磨新竹條。

舊竹條起了毛邊。

他用短刀削掉節疤,再用砂石從頭磨到尾。

每一下都穩,像這根竹條也有寨規管著。

江楓走過去。

“石老哥,竹條也要磨?”

石崇嵬頭也沒抬:“毛邊打上去會劃破皮。磨光了,只疼,不破。”

“誰教你的?”

“我爹。”

“他也常用竹條?”

石崇嵬停了下,又接著磨:“他那根用了十二年,從我六歲打到十八歲。”

“十八歲以後呢?”

“出師。”

“挨夠了打就出師?”

石崇嵬點頭:“出師了就是大人,大人得自己扛規矩。”

江楓看著竹條:“你爹出師前,是你爺爺打他?”

石崇嵬的砂石停在竹條上。

院裡傳來雞叫,灶房裡柴火燒得噼啪響。

過了片刻,他才回應:“祖上傳下來的。”

“那有沒有哪代人,不用捱打?”

灶房裡的動靜停了一下。

趙三妹沒出來。

石小錘站在水缸邊,頭垂得更低。

石崇嵬抬起眼。

那雙眼窩深,瞳仁偏淡。

相書稱這種眼為守空。

守的東西早壞了,人還擋在旁邊,死活不讓路。

“不打,怎麼成人?”

江楓沒有再問。

他起身走向門檻。

那句話的答案,刻在木頭裡。

午後,石崇嵬帶石小錘去了後山。

院中只剩江楓。

他站在門檻前,低頭看那道最深的訓痕。

確認院裡無人後,江楓取出一枚銅錢,沿深槽邊緣刮過。

暗褐粉末落在錢面上。

他湊近聞了聞。

鐵腥氣。

陳年血氣進了木紋,乾透多年,仍壓在槽底。

幾百道訓痕裡,只有這一道用血刻過。

江楓看著那道深槽。

這不是孩子捱打後刻出的訓痕。

這是有人把血按進木頭裡,逼整座鐵欄坪記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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