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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阿風

2026-04-27 作者:冰凍馬蹄爽

“後來阿姨一直留在村子裡。”

“村裡人知道我眼睛不行,偶爾有人送點菜過來,旁的也不多問。”

“我在村子外圍布了一組九曲迷魂陣,後來自己慢慢往裡加了三道暗線。”

“一來擋外人,二來也算是給自己畫了個圈。”

“阿臨走了之後,他有沒有觸發法陣,法陣有沒有成,我甚麼都不知道。”

“可我信他。”

她的嘴角掛著一點淡淡的弧線。

“他做事毛毛躁躁的,但該靠譜的時候,從來沒掉過鏈子。”

說完,黎雲的聲音徹底落了地。

木屋裡的風從窗縫裡摸進來,拂過那張方桌。

安安靜靜的。

【基礎壽命值-1天】

【基礎壽命值-1天】

......

江楓坐在小板凳上,脊背弓著。

他的腦子裡翻出了那些畫面。

在落鳳谷看見的殘影。

江楓的牙關咬著,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那些殘影裡的人在幹甚麼。

他爸在落鳳谷裡觸發了散氣陣,以自己的因果之力為火引,替自己洩掉了滿身的煞氣。

代價呢?

因果軌跡被法陣攪碎,往後所有的災厄風險全壓在他一個人頭上。

殘影裡他最後的畫面,是手按在陣眼上,銅鏡的碎光裹著他的身形。

然後就沒有了。

他是活著走出了落鳳谷,還是連帶著因果一起被地脈吞了,誰也不知道。

江楓的鼻腔酸得發漲,喉嚨裡有一股勁從胸腔底部往上頂。

他想哭。

他真的想哭。

但他現在是郭咚強。

扮演的身份是郭旭的私生子,是青雲觀的小道士,是一個和江楓素未謀面的外人。

他在這間屋子裡坐著,聽一個瞎了眼的女人講完了自己親生父母的全部故事。

他連一滴眼淚都不能掉。

不能被發現。

江楓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基礎壽命值。

只剩下三百一十七天。

他從這間木屋走出村子至少要二十分鐘,開車離開白鶴坳的範圍還要再加半個鐘頭。

留給他的餘量,已經不多了。

江楓站了起來。

膝蓋痠麻,腿上的肌肉繃了太久,起身的時候晃了一下。

黎雲的灰白眼珠朝他這邊偏了偏。

“要走了?”

“嗯,該走了。”

江楓把嗓子壓得很平,聲音像是從鼻腔裡擠出來的。

“阿姨在這裡……還住得慣嗎?”

“住了這麼多年了,習慣了。”黎雲笑了笑。“村裡人實在,隔三差五給我送點菜,也有人幫我擔水。日子過得下去。”

“有甚麼缺的嗎?”

“甚麼也不缺。”

江楓站在那裡,盯著黎雲看了三秒。

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刻在顴骨和嘴角旁邊,灰白的翳膜遮著一雙甚麼也看不見的眼睛。

可她坐得很直。

脊背挺著,下巴收著,肩膀穩穩的。

跟證果道長形容的那個性子一模一樣。

定海神針。

“阿姨。”江楓的喉嚨動了動。“我回去以後會跟我爸說您的情況。”

“替我問聲好。”黎雲說。“告訴他別放棄,會有辦法的。”

“好。”

江楓往門口邁了一步,停下來。

“阿姨,還有一件事。”

“你說。”

“如果可以,我一定會想辦法找到他的。”

黎雲沒有問他要找的是江楓還是江臨,只是嘴角彎了彎。

“那我走了,阿姨。”

“路上小心。”

“有空我還會來看您的。”

“來甚麼來,大老遠的路,費錢。”黎雲搖了搖頭,“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要忙。別惦記我,我一個人過得挺自在。”

江楓衝著她笑了一下。

他知道她看不見,但他還是笑了。

“保重。”

他轉過身,邁過門檻。

外頭的太陽正好在往山樑後面落,餘光打在木屋的牆面上,暖黃暖黃的。

他走出十幾步之後,回了一次頭。

木屋的門還開著。

黎雲坐在竹椅上,臉朝著門口的方向,灰白的眼珠映著院子裡那一片餘光。

她的雙手放在身後。

江楓的眼眶溫了一下,把頭轉回來,大步往村口走去。

系統面板上的壽命數字仍在往下掉。

腦子裡的那塊病灶在悶悶地跳。

但他心裡有一樣東西是新的。

他從小到大都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

現在他知道了。

他媽半夜爬上天台,用五十根蓍草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爸一個人走進落鳳谷,把自己的因果搭了進去。

他們把能給的全給了。

給完之後自己退到世界的邊角里,安安靜靜地消失了。

江楓走到村口歪脖子枯樹下面的時候,腳步已經快到了小跑。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油門踩下去。

車子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山外衝去。

一秒都沒敢多留。

後視鏡裡,白鶴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縮成山樑之間的一個灰色小點。

那個小點裡,住著他親生母親。

他的眼睛紅了。

但他沒有哭。

他緊緊地握著方向盤,握得手背上的筋全繃了起來,車子往山外開去。

他一定會回來的。

……

木屋裡。

黎雲在竹椅上又坐了一陣。

確認甚麼聲音都沒有了之後,她慢慢站起來。

腰彎了彎,像是坐得太久有些僵。

她摸著桌沿,摸著牆面,一步一步走到屋角的洗手池旁邊。

擰開了水龍頭。

涼水嘩嘩地衝下來。

她把雙手伸到水流下面。

兩隻手的手心裡,有暗紅色的血慢慢滲出來,被水一衝,順著指縫往下淌,染紅了半截水流。

血是從她把手藏到背後的那個時候就開始流了。

很痛,但她很高興。

從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明白了。

甚麼師父逼出來的天才小道士,甚麼郭旭的私生子。

都是假的。

只有至親的因果之線在極近距離被牽動的時候,手心才會滲血,才會時隔多年再次受到懲罰。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這孩子找到這裡來了,希望知道答案,那就告訴他。

要告訴他這世界上,還有人愛他。

“這臭小子,還學會說謊了。”

“這可不行,有空得好好說說他。”

她笑著笑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地往下流。

水龍頭還在響。

她沒關。

院子外面,風從山樑的方向吹過來了。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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