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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銀杏

2026-04-20 作者:冰凍馬蹄爽

第三個客人到了。

說來遲也不算,她壓根沒往攤位方向走,遠遠坐在十幾米外的長椅上,對著手機螢幕發獃。

江楓是被那塊手機螢幕的亮光吸引過去的。這光在公園的暗處停了七八分鐘。

她終於站起身。

步子朝硬紙板這邊磨蹭,走得很慢。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低馬尾,身上套了件大兩號的卡其色風衣,袖口把手背全吞了,只露著一點指尖。手裡捏著手機,螢幕朝下扣著。

她在竹椅前停住。

“請問……還算麼?”

“坐。”

她落座的時候雙腿並得很緊,膝蓋磕在桌沿,發出輕響。

“第一回來這種地方,我不太懂規矩。”

“沒規矩,想問什麼直接說。”

她盯著沙盤看了一小會。

“這個,是在沙子上寫字的吧?”

“對。”

“那我問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雙手握著手機來回翻倒。

“我姥姥……留了一棵銀杏樹給我。”

“在老家院子裡,她親手種的,種了快四十年了。”

“去年開發商要拆那片老房子,院子連著樹一塊徵收。”

“補償款談妥了,合同也簽了,下禮拜就來砍。”

“你的問題是什麼?”

她捏著手機的手鬆開,手心朝上擺在桌面上。

“我想問問,該不該攔。”

江楓的目光從她手心掠過。

掌紋不深,面板偏幹,中指和無名指第一節關節處,各有一小塊偏淡的繭子。

寫字磨不出這種位置的繭。

那是剪刀手柄長期擠壓留下的印記。

“平時剪什麼?”

“什麼?”

“你手上這兩塊繭,長年用剪刀留下的。”

她把手翻過去看了兩眼。

“開了個花藝工作室,每天修枝打葉子。”

江楓提筆,筆尖懸在白沙上方。

“姥姥還在麼?”

“去年冬天走的。”

“樹是什麼時候種的?”

“生我媽那年種的,老人家說是給孩子攢福氣。”

“後來福氣傳給你了?”

“我媽走得早,我三歲時候的事。姥姥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她的聲線穩得過了頭,這套說辭大概在心裡演練過很多遍。

“補償款多少?”

“連院子帶房子,二十三萬。”

“樹單獨算過價嗎?”

“開發商說一棵樹沒法單獨估。”

“你自己覺得那棵樹值多少?”

她沒接話。

江楓手腕放鬆,筆尖點進白沙。

竹製筆桿在沙面上拖出第一道痕跡,彎彎地拐了個弧。

跟著是一橫,一豎。

沙面顯出半個字。

筆尖停在原處,江楓的手指跟著晃了半寸。

他抬筆,看著沙面。

半個“根”字。

木字旁寫完了,右半邊卡住了。

“你那棵銀杏,樹冠多大?”

“我上回回去的時候量過。”她回想了一下,“枝丫伸開能蓋住半個院子,大太陽天底下站一圈人都能遮嚴實。”

“四十年的銀杏,沒人打理能長這麼大?”

“我姥姥打理的。”

她臉上終於見了一點活氣,嘴角往上扯了扯。

“她每年春天給樹根培土,夏天打葯防蟲,秋天掃了落葉堆肥埋回去。”

“冬天呢?”

“冬天銀杏落光葉子了啊。”

“你姥姥冬天不管它?”

她遲疑了兩秒。

“也管。入冬之前她會拿草繩把主幹纏上,說怕樹皮凍裂。”

江楓把筆尖重新壓回沙面。

這回筆走得順了,右半邊一氣呵成。

“根”。

筆尖往右挪。

第二個字。

一撇,一橫折,一豎彎鉤。

“深”。

沙盤上兩個字:根深。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十來秒。

“你是說……樹根的事?”

“四十年的銀杏樹,根系往地底下扎多遠你知道嗎?”

“不知道。”

“主根能扎到地下三四米,側根橫著能鋪開十幾米的範圍。”

“你那棵樹的根,大概早就穿過了院牆,扎到隔壁鄰居家的地底下了。”

她的手機從膝蓋上滑下來一截。

“開發商說砍樹,他以為拿鋸子放倒樹榦就完事了。”

“底下那盤根怎麼辦?”

“你把地上那截砍了,地下的根還活著。”

“銀杏根系生命力極旺,地上部分沒了,根會重新冒芽。”

“到時候地基上拱出來一堆新枝條,他還得花錢挖根,那挖根的成本,比補償款高出幾倍不止。”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是說,我可以用這個跟他們談條件?”

“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在沙盤上寫了兩個字。”

江楓把乩筆架回沙盤邊,雙手交叉擺在桌面。

“你開花藝工作室,店面租在哪?”

“城南,一個老小區底商。”

“你姥姥留的那棵銀杏,秋天葉子什麼顏色?”

“金黃色,滿院子都是。”

“風一刮,院子裡就跟下金子雨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線終於有了起伏。

“你問我那棵樹值多少錢,你自己答不上來。”

“它既不值錢,也太值錢。”

“說它不值錢,是你拿它沒法換房子換車換存款。”

“說它太值錢,是因為你再種四十年,也種不回那個拿草繩纏樹榦的人了。”

她的眼眶泛起紅血絲。

手機從膝蓋上徹底滑落,掉在石板地上磕出動靜。

她彎腰撿起,沒看螢幕,雙手握著手機殼發了會呆。

“可我攔得住麼?合同都簽了。”

“簽的是房子和院子的合同,樹可沒簽。”

“你剛才自己說的,開發商原話‘一棵樹不單獨估’,連估價都沒有,合同條款裡樹的歸屬寫明白了?”

她眼裡有了點光,很快又暗下去。

“寫了的,附在徵收清單裡,院內附屬物,含喬木一棵。”

“喬木一棵,標註樹種和樹齡了麼?”

“好像……沒有。”

“四十年以上的古銀杏樹,算上根系和土壤生態價值,你去林業部門查查保護等級。”

“二十三萬把一棵有保護價值的古樹打包在附屬物裡帶走,這合同本身就存在談判空間。”

她把手機翻轉過來,點亮螢幕。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滿院金黃,一棵粗壯的銀杏樹遮了半邊天。

樹榦底部還纏著一圈發灰的舊草繩。

“這是去年秋天拍的。”

“草繩還在?”

“她走之前最後一個冬天纏的,我沒捨得拆。”

江楓多看了那張照片兩眼。

“樹保住了,草繩留著別拆。”

“等你跟他們談完了,每年入冬之前,自己去纏一圈新的。”

她起身的時候腿有點發軟,撐著椅背才站穩。

從風衣口袋掏出錢包,抽出三張紅鈔,在桌上擺得齊齊整整。

“今天說的這些……管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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