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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煮粥

2026-04-20 作者:冰凍馬蹄爽

男人的兩條腿還在打顫。

那句話入耳,他膝蓋打晃的幅度漸漸慢了。

“她是你媽,你在怕什麼?”

江楓又重複了一遍,順手把沙盤邊緣漏出來的沙子往裡推了推。

男人嘴巴張開發幹。

“我……沒怕她。”

“那剛才碗響的時候,你臉白成那樣,是高興的?”

男人被噎住了,兩隻手抓著褲子,捏緊又鬆開。

“我是怕她怪我。”

江楓沒吭聲,乩筆放回沙盤邊沿,人往竹椅靠背上仰了仰。

“她住院那陣子,醫生說可以保守治療,也能動手術。”

“保守治療少遭罪,但拖不了太久。動手術有機會多撐一段,可她那歲數,風險高。我當時……想了三天三夜,最後簽了同意書。”

江楓的手指在沙盤木框上敲了兩下。

“手術沒成?”

男人搖頭。

“成了,人醒過來了,多撐了四個月。”

“可那四個月,她天天插管,翻個身都疼得直哼哼。”

“我每次去病房,她看見我就笑,說沒事,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可護工私底下跟我講,我前腳走,她後腳就掉眼淚,疼得咬毛巾。”

男人喉嚨裡發出漏風的喘息。

“我有時候想,要是當初不簽那個字,她是不是能少遭四個月的罪。”

“走的時候,是不是能走得利索點。”

江楓捏起乩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所以你覺得廚房那盞燈,是她怪你當初不該簽字。”

男人沒答話,肩膀塌了下去。

“還有呢?”江楓問。

“啥?”

“你身上的愧疚不止這一樁,說完。”

男人的眼眶圈著紅。

“她最後那幾天,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有一回突然抓著我的手說,想回家。”

“我去找主治大夫商量,大夫說轉回家沒條件護理,建議留院觀察。”

“我當時……猶豫了。”

“猶豫了多久?”

“半天。”

“半天之後呢?”

“半天之後她又糊塗了,不認人了。”

“等再醒過來,已經說不全一句話了。”

男人的鼻涕眼淚混在一塊往下掉,他抬起工裝袖子胡亂蹭了一把。

“她想回家,我沒來得及帶她回去。”

“這事我天天記著。”

“所以廚房燈一亮,你第一反應是她在怪你。”

男人用力點著頭,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江楓把乩筆豎著立在沙盤裡,鬆手。

竹製筆桿在白沙上站了兩秒,往左歪倒,筆尖拖出一道短弧。

“你低頭看看沙盤上寫的什麼。”

“你媽要是怪你,會寫這個?”

五點半,粥。

“她要是生氣怨你,大可以把燈砸了,把碗摔了,大半夜在你床頭站一宿。”

江楓往桌上指了指,“她幹了什麼?”

“五點半,開燈,煮粥。”

“三十多年的老習慣,換了個地方照樣幹。”

“你說她生前每天煮完粥,會在旁邊壓張紙條,寫今天放了紅棗還是花生。”

“那紙條寫給誰看的?”

男人嘴皮碰了碰。

“寫給我看的。”

“你再看看盤上的字。”

江楓拿手指在那個“粥”字上方隔空畫了一筆。

“這字最後一筆收尾往上挑,帶個彎。”

“這哪是發脾氣埋怨人,這分明是在說:飯好了,該起床吃了。”

男人的雙手捂住臉。

肩膀劇烈起伏,喉嚨裡滾著壓抑的嗚咽,後背弓成了蝦米。

好半天,男人才把手挪開,眼泡腫得老高。

“可是我……確實沒來得及帶她回家。”

“確實沒來得及。”

江楓沒有順著寬慰。

“這件事改不了,簽字那件事你也改不了。”

“但你得分清一件事。”

“後悔歸後悔,你媽到底怪不怪你,得看她自己的態度,輪不到你替她拿主意。”

“你把自己的愧疚當成了她的怨氣,碰見解釋不了的事,全往這個牛角尖裡鑽。”

“燈一亮,你覺得她在怪你。碗一響,你覺得她在罵你。”

“從頭到尾,她乾的只有一件事。”

江楓頓了頓。

“煮粥。”

男人的喉結連著滾了幾下,乾巴巴地問:“那我該咋辦?”

“把鍋從櫃子裡拿出來。”

“你說你媽走後,把那口鍋收進櫃子了。”

“鍋收了,等於把她三十多年的習慣也斷了。”

“每天五點半要開燈煮粥,鍋找不著,她只能開著燈乾等著。”

男人愣在當場。

“回去把鍋拿出來,擺回灶臺上。”

“倒半碗米,加水蓋好。”

“明早五點半你自己爬起來,打著火,在灶臺前等水燒開。”

“水開了往裡丟兩顆紅棗。”

“粥煮好了,盛一碗放桌上。”

“到時候你再看看,廚房的燈還亮不亮。”

男人坐在那,眼淚吧嗒吧嗒砸在褲子上。

又坐了一會,他撐著桌沿站起身。

起得太猛,竹椅腿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動靜。

他伸手進褲兜,掏出一把揉成團的零鈔,看都沒看全按在桌上。

“夠不夠?”

“多了,拿回去。”

“不找了。”

他轉頭走了三步,又停腳折回來。

“剛才……剛才那個碗的聲音……”

“公園野貓多,石板路上碰翻個瓶瓶罐罐常有的事。”

江楓隨口扯了個由頭。

男人盯著他的臉看。

“你心裡有數就行,別非得給每樣東西翻個底朝天。”

男人重重吸了下鼻子,扭頭往公園外走。

走出十幾米,步子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是一路小跑。

江楓目送那道背影融進路燈外的黑影裡,低頭把桌上的紙幣攏作一堆,塞進抽屜。

他抄起木尺,貼著沙盤底部一刮。

白沙鋪平。

“五點半”三個字沒了。

刮到“粥”字那塊,木尺刃口明顯發澀,底下像墊著什麼東西擋著道。

江楓手腕加了把勁,又颳了一遍,沙面才算徹底平整。

木尺放下,他大拇指搓了搓食指。

指腹上黏著一丁點餘溫。

有點像剛關火十分鐘的鋁鍋蓋邊沿。

【叮!有效算卦次數:2/3】

溫故岑蹲在籬笆根底下,手機螢幕上的錄影紅點還在閃,從頭到尾沒斷過。

他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抬頭往上看。

榕樹邊那根瞎了半天的路燈桿,這會兒又自己通上電了。

燈管嗡地響了一嗓子,白花花的光砸穿樹葉,落了一地斑駁。

溫故岑盯著燈罩盯了片刻,低下頭用力揉了兩把鼻子。

也不知道是真凍著了,還是進了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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