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在鼎盛廣場站了不到三分鐘。
銅鹿、石鼓、羅漢松,三環套一局的運作原理他已經看透了,沒必要在這兒多待。
他轉身往停車場走,步子不快,腦子裡已經在排布反制方案。
十四分鐘後,車停在地下街入口。
江楓沿臺階走下去的時候,遠遠就聽見林記店面方向傳來爭執聲。
走近了才看清楚,靠門口最近的三號桌,兩個中年男人正對著服務員拍桌子,聲音大得整條主通道都能聽見。
“你們這空調到底開沒開?熱得跟蒸籠一樣!”
“我這汗都把襯衫浸透了,這飯還怎麼吃?”
服務員是林朔臨時僱的一個小姑娘,被吼得臉都白了,手裡端著的菜盤子一直在抖。
江楓沒理這兩個人,直接掀開後廚門簾走了進去。
林朔站在灶臺前。
臉色比兩小時前又差了一大截。
江楓退出後廚,對著店面方向喊了一聲。
“老陳。”
老陳的腦袋從門口探進來。
“清場,所有食客全部請出去,已經上了的菜打包送走,沒上的全額退款。”
老陳沒問為甚麼,轉身就開始執行。
不到五分鐘,店裡的食客被有禮有節地送了出去,最後那兩個拍桌子的中年人也在老陳遞過去的免單說明面前閉了嘴。
老陳在店門口掛上了一塊手寫的硬紙板。
“裝置檢修,歇業半日。”
店內只剩三個人。
江楓走回後廚,林朔正靠在灶臺邊緣,胸口起伏得很厲害,人像虛脫了一樣。
“江大師,到底怎麼回事?”林朔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這幾天我越做越累,一開始以為是沒歇好,但昨晚我睡了七個小時,早上起來比沒睡還困。”
他抬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而且客人的脾氣越來越大,菜沒變,料沒變,我的手藝沒出任何問題,但他們就是會發火。”
“不是你的問題,是有人在你頭頂上插了一根管子,你生意做得越好,他抽得越狠。”
林朔眼睛瞪大了。
“甚麼意思?”
“意思是有人對你下了風水局,專門吸你的氣運和財運。你在這兒拚命顛勺,賺的每一分錢都在給別人輸血。”
“誰?”
“鼎盛。”
林朔整個人愣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老陳站在門簾外頭,雖然聽不太懂甚麼氣運不氣運的,但林朔那張臉的變化他是親眼看著的。
一週前進場裝修那天,這小子雖然瘦,但兩隻眼睛是亮的,走路帶風。
七天不到,人像被甚麼東西從裡往外抽乾了一樣。
這不正常。
江楓從腰包裡摸出羅盤,單手託在掌心。
磁針在地下街裡依然不穩,但這次他不是在找方位,他在看磁針的偏轉方向。
針尖顫了三顫,指向東北。
上次勘測九宮的時候,東北方向對應的是“生門”,也就是林記現在所在的位置。
但此刻磁針指向東北的姿態不是“匯聚”,而是“外流”。
氣往外跑。
地面上那套風水局的虹吸效應已經把防空洞原本獨立的氣場格局給牽扯住了。
林記這個“生門”位的氣機正在被源源不斷地抽向鼎盛總部所在的方向。
江楓收起羅盤,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老陳,去旁邊那家五金店,幫我買九枚大號鐵釘,越舊越好,最好帶鏽的那種。再找一捆紅線,要老式的那種棉線,粗一點。”
老陳轉身跑了出去,三分鐘後提著一個塑膠袋回來,裡面嘩啦啦響。
九枚黑乎乎的大號鐵釘,每一枚都裹著一層厚實的鐵鏽,一捆大紅棉線纏在紙筒上,粗細跟鞋帶差不多。
江楓把鐵釘在地上擺了一排,挑了挑,滿意地點頭。
“出去看著,誰都不許進來。”
老陳帶著門簾出去了。
後廚裡只剩江楓和林朔。
江楓閉上眼。
腦海中的九宮格重新浮現,八門方位,九宮節點,每一條氣脈的走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睜開眼,拿起第一枚鐵釘,走到後廚西北角的牆根處。
蹲下,對準地面瓷磚和牆體的接縫,抄起旁邊一把鐵錘,一錘砸了下去。
鐵釘入地三寸,只留一截釘帽露在外面。
第二枚,正北方向,灶臺底座的左前腳旁。
第三枚,東北方向,後廚出口門框的下沿。
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一路往店面前廳走。
林朔拖著虛軟的身子跟在後面看,越看越心驚。
每一枚釘子落下去的位置都不是隨便選的,江楓每走一步都會停下來感受腳底的觸感,有時候會左右移半寸,有時候會往前挪一指寬,然後才下錘。
第七枚,第八枚,第九枚。
九枚鐵釘全部釘入地面,分佈在林記兩百平的空間內,組成了一個標準的九宮網格。
江楓拿起紅線,從第一枚鐵釘開始纏。
線頭在釘帽上繞了三圈,打死結,然後拉向第二枚釘子。
紅線貼著地面走,每經過一枚鐵釘就繞三圈,按照九宮的特定軌跡首尾相連。
林朔在旁邊看著紅線在地上拉出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但後背的汗毛確確實實豎了起來。
最後一根線頭回到起點,閉合。
九枚鐵釘,一條紅線,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截氣反煞局”。
鐵鏽閉氣,棉線引導,九宮定位。
框架有了,但還差最後一樣東西。
“過來。”
林朔走到陣局中間。
江楓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針,捏住林朔的右手食指,針尖抵在指腹上。
“你生意好的時候,鼎盛抽你的氣運。你氣運被抽光的時候,就是替死鬼。這個局要破,得用你自己的血開鎖。”
針尖刺入。
一滴血從指腹滲出來,暗紅色,飽滿。
江楓引著林朔的手,把那滴血精準地滴在紅線交匯的中宮節點上。
血珠落在紅線上的那一刻,地面上那套紅線構成的圖形像通了電一樣,整個空間裡的氣場走向在一瞬間發生了劇變。
原本從林記往東北方向外流的氣機被紅線截斷,氣流在鐵釘鏽層構成的封閉節點上撞了一個回頭。
截斷,回彈,倒灌。
氣機沿著原來被抽走的那條通道反向湧了回去,裹著防空洞深處固有的陰寒之氣,一路往鼎盛總部的方向逼了過去。
林朔整個人打了一個激靈。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腦袋裡那種持續了好幾天的昏沉悶脹,在這一秒裡像被人一把扯掉了。
胸口的那股堵塞感消失了。
呼吸一下子就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他抬頭看向後廚牆上的不鏽鋼反光面,隱約能看到自己臉上的灰敗正在一點點褪去,血色重新爬上來。
“江大師……”
“安靜。”
江楓的注意力不在林朔身上。
他看向店面外的方向,向著東北,向著三公里外那棟三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大樓。
截氣反煞。
他不光把管子拔了,還把管子裡殘存的髒東西全給倒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