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大G的車門在同一秒被推開。
從車門開啟到人員全部落地,總共用了不到四秒。
十個人。
身高畫質一色一米八五往上,黑色修身西裝剪裁貼體,白手套係扣整齊,領口別著統一的徽章。
十個人像楔子一樣釘進預設點位,把六個混混連同推車在內的整塊區域,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口袋。
老陳訓出來的隊伍,骨子裡刻的不是保安的那套巡邏手冊,是步兵班在巷戰中的封鎖合圍條例。
六個光頭混混被包在正中間,背靠背擠成一團。
鐵鏈和棒球棍還捏在手裡,但舉也不是,扔也不是。
為首壯漢的眼珠子轉了幾圈,嚥了口唾沫,棒球棍不自覺地往身後縮了半截。
“你們哪條道上的?講不講規矩?”
嗓門比剛進巷子時低了兩個調。
沒人理他。
十名安保隊員站得筆直,視線平視前方,手臂自然下垂。
包圍圈正前方空出一個雙人寬的缺口,一個穿白領裝的女人從缺口走了進來。
三十歲出頭,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枚方形銘牌,上面刻了兩行字:星辰安保集團,法務部。
她右手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左手提著一臺攜帶型執法記錄儀。
走到距壯漢兩米的位置,她停下腳步,把執法記錄儀的支架展開,穩穩架在胸前。
紅燈亮起。
“我是星辰安保集團法務部的方律師,執法記錄儀已開啟,全程錄音錄影,請各位注意自己的言行。”
壯漢的眉頭擰了起來。
“甚麼安保公司?這跟你們有甚麼關係?”
方律師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展開。
檔案抬頭印著星辰安保的LOGO和公章。
“這位先生,我手中這份是星辰安保集團法務部出具的正式律師函。”
“內容如下:你及你的同行人員,在未經林朔先生本人許可的前提下,以言語威脅和財物索取為手段,對其人身安全和經營權利構成了事實侵害。”
“你們的行為已涉嫌違法犯罪。”
壯漢的嘴角跳了兩下。
“甚麼犯罪不犯罪的,我們就是來收管理費的,正常商業往來。”
“正常商業往來?”
方律師把檔案往前遞了半步。
“請出示你們與林朔先生簽署的書面管理協議,營業許可證號,以及稅務代收授權檔案。”
壯漢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聽懂。
“出示不了是吧。”方律師收回檔案。
“那麼在法律層面上,你們所謂的管理費沒有任何合同依據,構成典型的強索財物行為。”
“本律師函同時告知,自今日起,林朔先生的人身安全及其經營場所的防護,已由星辰安保集團全面承接。”
“任何對委託人實施人身威脅、財物侵害或經營妨害的行為,星辰安保將追究刑事責任直至最終判決。”
她說完,抬起左手指了指胸前那盞紅燈。
“以上告知內容已全程記錄在案,請問各位聽清楚了嗎?”
巷子裡沒人吭聲,足足三四秒。
壯漢咬著腮幫子,臉上的肌肉不停地跳,右手裡的棒球棍握得嘎吱響。
“算了算了,不就是個賣炒飯的嘛。”
他往後退了半步,棒球棍朝地上一頓,擠出一個難看的笑。
“甚麼安保不安保的,有能耐你們跟公司說去,我們也是拿錢辦事的。”
“走了走了,我媽剛喊我回家吃飯。”
他偏過身子,準備從包圍圈的缺口帶人撤退。
老陳邁出一步,右手伸出去,攔住了壯漢的去路。
“回去告訴你們背後的老闆。”
“以後半個月過來掃一次的規矩,到此為止。”
“再來一次,律師函變傳票。”
壯漢漲紅了一張臉,喉嚨裡的話翻滾了好幾圈,到底甚麼都沒吐出來。
六個光頭走得飛快,雨後潮溼的巷道里只剩下急促的腳步聲噼裡啪啦地亂響。
十秒之後,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拐角處。
方律師關掉執法記錄儀,收好檔案和公文包,衝江楓微微點了下頭,轉身上了最近一輛大G的副駕駛位。
十名安保隊員依次撤出點位,回到各自的車上。
烤麵筋的老大爺探出半個腦袋張望了半天,確認光頭們走乾淨了,才敢縮回去撿起剛被踹的選單。
遠遠飄來一句“老子六十了還收拾不了你們這幫龜孫?怕了吧?”,中氣依舊十足。
林朔站在推車後面,兩條手臂垂著,整個人像被人拔了電源一樣定在原地。
林朔張了張嘴,聲音發澀。
“你那個安保公司……一直在附近待命?”
“嗯。”
江楓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從你答應來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星辰安保的委託人。”
“星辰安保公司不可能讓委託人暴露在已知威脅裡過夜。”
“但你剛不是說了你是擺攤算命的?”
“這個世道,多一門手藝總歸是好的嘛。”江楓打趣道,“這玩意還挺賺錢。”
林朔低下頭。
把臉埋進兩隻沾滿油漬的手掌裡。
肩膀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
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有人幫他兜了一把之後,那種撐不住的酸。
江楓沒打擾他。
他把那疊鈔票重新碼齊,放回檯面上。
“錢你還是先留著。”
“明天早上,星辰安保大廈一樓,記得帶命根子來。”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向巷口。
老陳跟上,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林朔抬起頭,盯著那個方向。
看了很久。
他彎腰,從推車下摸出一個用布裹了四五層的長條形包袱。
手指撫過包袱表面磨得發亮的布紋。
那是三年來每天貼身攜帶磨出來的痕跡。
包袱裡面裝著三本手抄本。
曾祖父寫的第一冊,祖父補的第二冊,父親增訂的第三冊。
這是他從鼎盛法院執行前的最後半個小時裡,偷偷謄抄下來的副本。
他沒過問江楓為甚麼知道,也許這就是大師的從容。
原件鎖在鼎盛總部十七樓的保險庫裡,他們大概以為毀掉了一個廚師的全部根基。
但一百二十年的手藝,不是一把鎖能鎖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