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剛點頭,巷子口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林朔循聲望去,臉色沉了下來。
江楓看清了林朔的反應,心中已經有了大概。
他撥通了電話,視線穿過夜市的巷道,朝聲源方向看過去。
六個人。
清一色光頭花臂,最矮的那個都有一米八。
為首的壯漢右手拎著棒球棍,左手晃悠著一條鐵鏈,走路的姿勢把流氓二字寫在了臉上。
他們路過一家烤麵筋攤位時,壯漢連頭都沒轉,抬腳就是一下。
靠在推車上的選單被踹了個底朝天。
烤麵筋的大爺嚇得一哆嗦,撒開腿推著車往巷子另一頭跑了十幾米,才轉過頭來吼了一句。
“你大爺的!老子今年六十了!有種單挑啊!”
大爺的罵聲從遠處飄過來,中氣十足。
罵歸罵,兩條腿沒停過。
六個光頭毫無反應,徑直朝林朔的推車走來。
“半個月了,又到日子了。”
為首壯漢咧嘴露出一排黃牙。
“林老闆,生意咋樣啊?”
林朔認識這幫人。
鼎盛集團外包的催債團伙,每半個月來掃一次。
名義上是“例行收取管理費”,實際上就是確保林朔永遠攢不夠翻身的本錢。
這三年,每到月中和月底,這幫人準時報到。
來了就是三板斧:搜推車、翻錢盒、抽成六成。
剩下四成剛夠林朔買米買油,勉強維持日常開銷。
精準控制在不餓死但永遠翻不了身的臨界點上。
比殺了他還狠。
壯漢繞到推車前面,棒球棍的末端在臺面上拖了一道。
“上回欠的管理費連本帶利六千八,今天一塊結了吧。”
壯漢把棒球棍從檯面收回來,杵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盯著林朔。
“不然呢?”
他故意停頓了兩秒。
“讓哥幾個動手幫你收拾收拾?上次那口鍋才換的新把手,再砸一回,焊都焊不上了吧?”
林朔雙手握拳,整個人都在發抖。
剛剛才對未來可能的轉折充滿了美好期許,下一秒又充滿憂慮。
忍一時......忍無可忍!
林朔的右腳已經往前邁了半步,重心前傾。
那是要動手的預備姿勢。
“老闆,來個蛋炒飯,不要飯。”
林朔的腳懸在半空,收了回去。
為首壯漢這才注意到旁邊還坐著個人。
他偏過腦袋,上下掃了江楓一遍。
“幹嘛的?”
“吃宵夜的。”
江楓把翹著的二郎腿換了一邊。
“各路英雄好漢,我就想吃個宵夜,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壯漢哼了一聲,懶得搭理。
他的注意力被江楓面前檯面上那一疊嶄新的百元大鈔吸引了。
一萬塊!
“喲!”
壯漢笑了出來,棒球棍往肩上一扛,伸出左手就往那疊錢上抓。
“一碗炒飯一萬塊啊?林老闆挺會做生意啊,正好,把下半個月的管理費一起交咯!”
他的手指剛碰到鈔票邊緣。
啪。
老陳五指反扣,把壯漢連手帶腕一塊兒摁死在臺面上。
壯漢嘴角抽了兩下,硬是沒叫出聲。
但脖子上的筋全暴了出來,連呼吸都帶著嘶嘶的漏氣聲。
“我說了,我要吃宵夜。”
江楓的語氣跟之前沒甚麼變化,甚至還帶著點散漫。
“沒說讓你碰桌上的東西。”
壯漢身後的五個花臂對了個眼色。
有兩個已經把鐵鏈在手上繞了一圈,站位往兩側拉開,擺出圍堵的架勢。
老陳紋絲不動。
右手摁著壯漢,左手自然垂在體側,肩膀松沉,重心極低。
這個站姿在偵察兵的格鬥體系裡只有一個含義。
已經完成了對全部潛在目標的方位鎖定,隨時可以發動。
但他沒有動。
因為江楓沒發話。
巷子裡靜得只剩雨水從篷布上往下滴的聲音。
江楓從塑膠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到的水漬,掏出手機。
他撥了一個號,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剛吩咐的事都搞定了嗎?肚子餓得不行了。”
電話那頭說了句甚麼,他點了下頭。
“多帶點人,這家炒飯可好吃了。”
“快點,我這還有六個客人等著呢。”
通話結束通話,氣氛突然沉默下來。
壯漢被老陳的大手摁著動彈不得,臉上的神情在兇狠和猶疑之間來回蹦躂。
身後五個手下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吃這碗飯的,最基本的判斷力還是有的。
能一隻手把老大摁成這樣的人,他們五個加起來勉強可以碰一碰。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有點抓摸不透,剛還當著他們面搖人。
五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江楓把手機揣回兜裡,重新坐回那把塑膠椅上。
“別急,等人。”
然後他向老陳使了使眼色,老陳心領神會地放開手。
“他媽的你們這幫廢物!”
壯漢剛掙脫,就往另五人腦殼上各來了一個腦瓜崩。
“這個狗崽子在裝,你們看不出來啊?”
“一起上!”
眾人頓時心下大定,剛準備往前跨出一步。
發動機的轟鳴從巷口傳來。
三道車燈從巷子東口、西口、南側岔道同時亮起。
三輛全黑的防爆改裝賓士大G。
車頭衝內,大燈全開。
六條光柱把整條巷子照得雪亮,連地上的裂縫都無處遁形。
六個光頭混混被光柱夾在正中間。
頭頂鋥亮鋥亮的。
前後左右,所有退路在三秒之內全部封死。
林朔愣在推車後面,嘴巴開了又合,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在臨江夜市賣了三年炒飯。
三年裡,每半個月被搜一次推車,被翻一次錢盒,被抽走六成血汗錢。
沒有一個人幫過他。
連隔壁攤的老闆都學會了在催債隊來的日子提前收攤,假裝看不見。
只有那個新來的烤麵筋攤老大爺毫不知情。
而現在,這位江大師一個電話,就讓三輛防爆大G堵住了整條巷子。
就為了幫自己出口惡氣......
江楓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末子。
“剛才誰說要幫人收攤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