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走到書桌前,沒有像陳靜那樣把報告直接推過來。
他先對著江楓鞠了一躬。
他將手裡那疊畫滿了複雜流程圖和數學公式的草稿紙攤在桌面上。
紙張上密密麻麻,充滿了拉普拉斯變換、傅立葉級數,還有各種非線性動力學方程。
“江顧問。”周明的嗓音有些乾澀,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按照您上次提出的過載效應理論,我試圖建立一個認知汙染的數學模型。”
他指著草稿紙上一團亂麻般的箭頭和曲線,“但我失敗了。”
“變數太多,資訊傳遞的路徑、個體記憶庫的差異、潛意識的過濾機制……我把能想到的所有因素都考慮了進去。”
周明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
“無論怎麼簡化,模型都無法收斂。用超算跑出來的結果,是一片混沌。完全是無序的,沒有任何規律。”
江楓的目光從那些天書般的公式上掃過。
他一個都看不懂。
但這不妨礙他擺出看懂了的表情。
他甚至還伸出手,捻起一張寫滿了偏微分方程的草稿紙,拿到眼前,裝模作樣地看了幾秒。
然後,他把那張紙放回桌上,搖了搖頭。
他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那三枚銅錢。
意思很明白。
先搖一卦。
周明先是愣了一下,但他還是照做了。
他見識過江楓是怎麼讓陳靜茅塞頓開的。
周明深吸一口氣,學著陳靜的樣子,將那三枚銅錢合在掌心。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嘩啦——嘩啦——
他閉上眼,腦子裡想的不是模型,不是資料,而是那三個至今還在接受心理疏導的研究員。
江楓依舊是用那支狼毫毛筆,在宣紙上畫下卦象。
這一次的卦象,由兩個三爻的“艮”卦上下相疊而成。
【艮為山】。
系統面板在江楓眼前浮現,給出瞭解析。
【卦象解析:其性為止,靜止沉穩。兩山並立,靜止之象。大道至簡,解在自身。】
大道至簡。
江楓放下了筆。
他抬起頭,看著滿臉期待的周明。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堆複雜的草稿紙。
“你這不是在建模型。”江楓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你是在修迷宮。”
“而且還是那種修到一半,就把自己繞進去,再也出不來的那種。”
周明臉色一白。
江顧問的話,總是這麼直接,扎心。
“可是……”周明急了,試圖為自己的研究辯護。“可是資訊的傳播和感染,它本身就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過程!每個人的認知結構都是一個黑箱,我必須考慮儘可能多的變數,才能……”
“誰告訴你資訊一定是透過傳播和感染的?”江楓打斷了他。
周明被問得愣住了。
資訊不是透過傳播和感染,那還能透過甚麼?
實驗室裡陷入了安靜。
江楓沒再說話,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一個透明的玻璃水杯。
杯子裡是老陳剛給他倒的溫水。
他又拿起剛才畫卦的那支狼毫毛筆。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監控室裡的錢理和孫教授,都集中在他手上。
江楓把那支筆,豎著,慢慢地放進了水杯裡。
筆桿進入水面,在光線的折射下,看起來像是斷了。
筆尖的狼毫在水中散開。
江楓做完這個動作,抬眼看著周明。
“你看。”
“筆是溼了。”
周明下意識地點點頭。
“但水有減少嗎?”
周明繼續點頭,然後猛地搖頭,他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水有主動傳播給筆嗎?”
江楓的聲音不大,卻在周明的腦海裡掀起波瀾。
周明呆住了。
傳播……感染……
他一直以來,都把竹簡上的資訊汙染,當成一種類似病毒的東西。病毒需要宿主,需要傳播途徑,需要感染過程。
所以他的模型,才會變得那麼複雜。
他要考慮空氣動力學,要考慮接觸面積,要考慮每個人的“免疫系統”……
可如果……如果它根本就不是病毒呢?
“它不是病毒,不需要傳播。”江楓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實驗室裡。
“它是一個場。”
場!
這個物理學中最基礎,也最核心的概念,從江楓嘴裡說出來,讓周明渾身一震。
“竹簡,就是這杯水。它在這裡,構成了一個場。”
“你們所有接觸者,都是進入了這個場的範圍。你們就像這支筆。”江楓的手指在水杯壁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聲。
“被動地,發生了浸潤。”
“筆溼了,不是因為水主動攻擊了它,而是因為它進入了水的範圍。”
“你明白嗎?”
周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場,浸潤。
這兩個來自物理學和材料學的概念,被江楓信手拈來,用在一個心理學模型上。
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腦中所有的鎖。
困擾他和他整個團隊數週的難題,在這一刻,被一個簡單的動作徹底擊碎。
原來……這麼簡單?
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走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
“你們要研究的,不是甚麼複雜的傳播路徑,也不是甚麼個體差異的黑箱模型。”江楓把筆從水杯裡拿出來,水珠順著筆桿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你們要研究的,是這個場的邊界和強度。”
他看著周明,給出了最終的解決方案。
“你的模型,刪掉百分之九十的變數。”
“只留下兩個。”
江楓伸出兩根手指。
“距離。”
“和接觸時間。”
“用這兩個變數,去重新擬合那三個病人的精神崩潰曲線。你會發現,一切都對得上。”
周明的嘴巴越張越大,眼鏡後面的雙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距離和接觸時間!
對啊!
他猛地想起來,第一個發病的劉教授,是直接用手接觸了竹簡,接觸時間最長。
第二個發病的李慧,是整理掃描圖,距離中等,接觸時間次之。
第三個發病的張遠,只是遠遠地看過幾次,接觸時間最短!
他們的發病嚴重程度,和江顧問提出的這兩個變數,完全成正比!
這個他一直忽略的最簡單的線性關係,居然就是最終的答案!
“我明白了……”周明喃喃自語,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我明白了!原來如此!場論模型……原來是場論模型!”
他猛地站起身。
對著江楓,深深地九十度鞠躬。
“多謝江顧問指點!”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衝。
他一邊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紙筆,嘴裡唸叨著甚麼“建立二維高斯場強分佈”、“以接觸時間為積分變數”之類的瘋話。
他現在就要去超算中心,他要立刻建立一個新的模型!
看著心理學專家像個瘋子一樣衝出實驗室,江楓平靜地喝了一口水。
他的腦海裡,系統提示音姍姍來遲。
【叮!有效算卦次數:2/3】
江楓靠在椅背上,看著實驗室門口的方向。
這幫科學家,還挺好忽悠的。
就是不知道,下一個來的,又是哪個領域的學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