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曦神色淡淡。她低下頭,將散落在地的絲線一縷一縷撿起來,繞在指尖,動作不急不緩。
“如此甚好。”她說,“以後我的信,殿下可以先看。看了覺得不能送,便不送。”
阿史那赤炎的眉頭微微蹙起:“我並無此意,閼氏不必——”
“殿下不必多心。”姜雲曦打斷了他,“您將來是北漠的天,天要下雨要打雷,那都是天的事。”
姜雲曦將絲線撿完,又去夠滾落到一旁的繡繃,那繡繃滾得有些遠,她探身牽動了腰上撞傷的地方,眉頭微微一蹙,手上的動作也頓了頓。
阿史那赤炎看見了,下意識想伸手去幫她撿,可手剛伸出去,又停在了半空。
姜雲曦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她咬唇忍著疼,終於將繡繃撿了起來。
繡繃上繃著一塊靛青色的布,上面是繡了一半的花紋。
阿史那赤炎的目光落在繡繃上,忽然凝住了。
那花紋他很熟悉,是北漠草原上常見的捲雲紋,線條粗獷豪放,與她平日裡繡的那些中原花鳥截然不同。靛青色的底,銀灰色的線,一針一線都走得極密極勻。
他認出來,那是一對護膝。
北漠的男子騎馬打仗,最費的就是膝蓋。冬天裡寒風刺骨,騎在馬上跑一天,膝蓋就能凍得發紫。所以北漠女子常常會給自己的丈夫繡護膝,用最厚的氈子做裡襯,用最密的針腳鎖邊,繡上捲雲紋,寓意“雲從龍,風從虎”,護佑丈夫馳騁草原。
阿史那赤炎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母親離世後便再沒有人給他做過護膝了。
姜雲曦低頭看了看,見上面沒有沾上汙漬,便輕輕鬆了口氣。她抬起頭,見阿史那赤炎正盯著那繡繃看,目光定定的,一動不動。
她沉默了一瞬,將那繡繃往身後挪了挪。
“不過是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的,”她說,語氣平淡無波,“繡得不好,殿下別看了。”
阿史那赤炎張了張嘴,方才闖進來時那種帶著雷霆萬鈞的怒氣,那些不可一世的情緒還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可此刻卻像是撞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卸了個乾淨。
他想問:“這對護膝是給我做的嗎?”可話未出口就覺得這個問題實在不像話。姜雲曦如今是他的閼氏,本就應該給他做,問這句話反倒像是在討要甚麼恩賜似的。
阿史那赤炎忽然覺得姜雲曦這副受了委屈的模樣很是刺眼。他記憶中的姜雲曦明明是那個會在街市上對他橫眉冷對,斷然呵斥的鮮活少女,而不是現在這個在王廷中一點點腐爛的儲君閼氏。
他兀自轉身,大步走向帳門。
姜雲曦沒有挽留,他也沒有停下。似乎是怕自己會做出甚麼不該做的事,比如蹲下來,比如伸出手,比如說一些他從來不會說的話。
帳簾掀起又落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風裡。
姜雲曦獨自坐在地上,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了。她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重新理好絲線,繼續完成那副護膝。
帳外傳來李迎香試探的聲音:“公主?”
姜雲曦抬頭看向她,很輕地眨了下眼睛。
李迎香便笑了,語氣鬆快了些:“瞧著很是順利?”
姜雲曦沒有答話,只將阿史那赤炎遺落的那封信遞過去:“用赤炎王子的私兵,快馬加鞭送去大興宮。”
李迎香雙手接過,目光卻落在姜雲曦下巴上那片未褪的紅痕,眼底泛起心疼:“公主受了這般委屈,怎麼不把趁此機會加些東西送出去?”
“阿史那赤炎此人驕傲得很,他既然這次都沒看,以後更不會看我的信。所以往後我想送甚麼出去,隨時可以送。”姜雲曦撫摸著護膝上的針腳,神情難辨,“可我沒有非送不可的必要。北漠和大胤,如今是姻親之邦,表面上的和睦還能維持幾年。”
“可是汗王年邁,他的兩個兒子都不是省油的燈。等到老汗王死了,北漠內亂,那時候,一封密信也許就能改變戰局的走向。”
姜雲曦深知,用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去換幾件尋常訊息,是最大的浪費。
“公主想得長遠。”李迎香輕聲說。
“我身為和親公主,這些自是分內之事。”姜雲曦看向李迎香,目光裡沒有方才分析局勢時的冷靜,也沒有在阿史那赤炎面前刻意為之的柔弱,那裡面有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燭火將滅未滅時忽然亮了一下,“只是辛苦了你,本該留在大胤的,卻被迫隨我來這北漠。難道真要一輩子困在這王廷之中嗎?”
李迎香聞言垂下眼眸,沒讓姜雲曦看清她眼底的情緒:“不是被迫。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留在您身邊的辦法。您不比昭陽公主有陛下寵愛。替嫁到北漠,若身邊再沒個知根知底的人,只怕會更辛苦。”
她的語氣裡,其實藏著對姜雲昭的一絲埋怨。這天底下就是這樣不公,總有人生來便擁有旁人傾盡所有也換不來的東西。只是這埋怨還未生出恨意。因為她同樣明白,女子的悲劇,從來不是另一個女子造成的。
夜深了,燭火在夜風中搖曳了幾下,終於歸於平靜。
姜雲曦躺在床榻上,望著帳頂的紋路,手指不自覺地撫上那片淤青的下巴。
她還從未受過這樣的粗魯對待。阿史那赤炎今日欠她的,她會一筆一筆全都討要回來。
這一場戲,才剛剛開始。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封已經踏上歸途的信。信裡那些瑣碎絮語自然句句都是真的,可真正的訊息從來不需要寫在紙上,真正的情報是那封信本身。
從今往後,阿史那赤炎再也不會懷疑她與大胤的往來。這才是她真正要傳遞的東西。
旁人或許不懂,但雙雙一定能明白。
夜風從氈帳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草原上特有的草木氣息。姜雲曦翻了個身,將毯子裹緊了些。
遠方的遠方,大興宮的燈火應當還未熄滅吧。
她想起姜雲昭看完信後,大約會罵一句:“大姐姐寫這些肉麻話作甚。”
想著想著,唇角便不自覺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