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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8章 多疑者自負

“古有唐明皇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莊孟衍悠悠嘆道,“今有昭陽公主幾顆棗子千里迢迢送往北漠,只為博美人一笑。也不知該說是荒唐,還是情衷。”

“荒唐又如何?”姜雲昭反問,“我大胤公主遠嫁北漠,若連口新鮮的果子都吃不上,那也未免太悽苦了些。”

她說著,目光落回手邊那封信上。

信是北漠慣用的羊皮紙,厚實粗糙,觸感與中原素箋截然不同。封口處用火漆封緘,上面壓著北漠的王印。

姜雲曦總共寫了三封信。

一封給父皇,是最正式的書信,和親公主寫給母國帝王的家書,字字句句都該合乎禮制。一封給宋貴妃,最後一封,則送來了絳雪軒。

兩年前的她們,誰也不會想到,有一天出嫁的那一方,還會給留在宮裡的另一方寫家書。

莊孟衍的目光落向那封已經拆閱、又被仔細收好的信,忽而開口:“兩國書信往來多好的機會,曦寧公主就未曾藉著給殿下寫信,遞些甚麼訊息出來?”

姜雲昭看了他一眼。

少年立刻像是被這一眼看得不安起來,微微垂下眼簾,聲音也低了幾分:“是臣多嘴了。只是北漠畢竟是虎狼之地,若曦寧公主能遞些訊息出來,殿下也好安心。”

姿態端得是恭謹萬分,低眉順眼、語意懇切。若是忽略了他那從未真正彎下去的脊背,怕是姜雲昭都要被他的演技騙過去了。

她淡淡道:“大姐姐嫁去北漠,是為兩國友誼、為民生往來,又不是去做細作的。我倒不希望她冒險遞甚麼訊息回來。何況——”

她沒往下說。

莊孟衍卻已接住了話頭:“《四方誌》裡記載,北漠民風彪悍,尤其看重妻對夫、子對父、弟對兄的忠誠。曦寧公主若是向母國傳遞訊息被阿史那赤炎察覺,就算因著她身份特殊,不好像尋常妃妾那般處置,也必然會讓公主本就如履薄冰的處境雪上加霜。”

姜雲昭將大姐姐的信遞給他,莊孟衍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他將信從頭到尾一字一句仔細看了一遍。信不長,無非是一些尋常的思念問候,說北漠的春天遲遲不來,說奶茶不如大胤的春茶好喝,說阿史那赤炎待她還算客氣,等等。

措辭溫婉,情真意切,雖未有多少思念之語,卻通篇都是思念之情,讓聞者落淚,聽者傷心。

他看完,將信輕輕放回案上,抬頭看向姜雲昭。

“曦寧公主……”莊孟衍斟酌著道,“寫得當真是情濃如漆。”

姜雲昭“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這個詞用得真貼切。”

莊孟衍說姜雲曦的家書“情濃如漆”,可不是嗎,通篇都是肉麻字句,和姜雲曦以往的風格截然不同。

“許是曦寧公主乍然離家,思念之情甚篤。”莊孟衍一本正經地推測。

“思念誰?我嗎?”姜雲昭臉上的笑意非但不減,反而笑得更開心了,捂著肚子半天直不起身,“這封信若是給宋娘娘的也便罷了,可它是寫給我的,我如今倒是好奇大姐姐寫給父皇和宋娘娘的信得肉麻成甚麼樣子。”

既然這封信全然不似姜雲曦平日與姜雲昭往來的口吻,那便只有一個解釋——這封信,本就不是寫給她看的。

那麼——

“這份信究竟是寫給誰看的?”

姜雲昭與莊孟衍對視一眼,立刻就意識到,這個故意裝傻的傢伙也明白了。

“阿史那赤炎。”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道。

既然這封信自離開北漠疆域至送達絳雪軒,沿途無人敢擅自拆閱。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這封信在北漠境內,曾被人開啟看過。

而這個人選,不言自明。

莊孟衍沉吟道:“阿史那赤炎此人生性多疑。曦寧公主與母國的往來書信,他必然會截下查驗。甚至可能疑心公主藉機向大胤傳遞北漠情報。”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讚歎道:“曦寧公主當真是聰慧過人。”

“越是多疑之人,越是對自己探尋的真相深信不疑。”

姜雲昭倚在窗前,日光落在她側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甚麼人聽。

“對付阿史那赤炎這樣的人,一味剖白忠心,發誓絕不會背叛北漠,不過是徒勞。”

莊孟衍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安靜地聽著。

“最堅固的謊言,反而是由他親手挖掘而出的‘真相’。”她說完,回過頭,看向莊孟衍,目光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莊孟衍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殿下是在說大公主的事?”

“不然呢?”姜雲昭的語氣淡淡的,“你以為我在說你?”

莊孟衍笑了笑,笑容溫馴又無害:“臣哪裡值得殿下剖析。”

阿史那赤炎與其兄阿史那度厄不同,此人雖非傳統意義上的仁厚君子,卻有草原鷹隼的驕傲。這份驕傲,註定了他不屑於行下作手段。

正因如此,若有一日他因疑心錯待姜雲曦,待真相大白時,那份愧疚便會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屆時,他對姜雲曦的戒防,反倒會比從前鬆懈許多。

……

兩個月前——

氈帳外,北漠的風似乎永遠不會停歇似的。

姜雲曦已換上王儲妃的服制。紅色皮毛長袍襯得她越發明豔照人,只是那張曾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容顏,終究被幾個月的風沙磨去了幾分嬌嫩,臉頰上隱隱透著風吹日曬後的紅痕。

她坐在案前,手中的筆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墨汁聚在筆尖,顫了顫,終於滴落,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團。

她看著那團墨漬,輕輕嘆了口氣,將筆擱下。

李迎香從一旁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張被墨漬汙了的紙,輕聲道:“殿下這是要給貴妃主子寫信?”

她如今已以媵女之身嫁與阿史那赤炎為側妃,卻未曾有夫妻之實,仍如往常一般侍候在公主左右。

姜雲曦搖了搖頭,身子往後倚在氈毯上,忽而問:“迎香,你說若我想給母國傳遞訊息,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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