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姐——”
小五的席位挨著姜雲昭,一歪身子便能湊過來。他壓低了聲音,話還沒說完先打了個嗝:“三哥那邊好像喝多了……嗝!”
姜雲昭聽見這聲不對勁,低頭一看,姜雲曄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已滿是紅雲。再往他手裡瞧——竟抱著個馬奶酒的小壺。
她頓時哭笑不得:“你呀,還說三哥喝多了。”
連忙吩咐白蘇去取解酒的湯藥來。就小五這小身板,哪裡經得住馬奶酒的後勁?
好不容易把小五安置妥當,讓他乖乖窩在自己的斗篷裡睡熟了,姜雲昭這才順著方才的方向看過去。
姜雲昶正舉著酒杯,臉頰紅得發亮。旁邊的太子皺著眉,似在勸他少喝些。
宴至半酣,皇帝起身更衣。他一走,殿中的氣氛便鬆快了許多。
姜雲昶忽然站起身,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向這邊走來。姜雲昭眼皮一跳,暗道不好。
還沒來得及躲,姜雲昶已在她面前站定,酒杯一舉:“來!雙雙!三哥敬你一杯!”
滿殿就屬姜雲昶嗓門最大。這杯酒敬得姜雲昭實在無奈,她雖喜歡果子酒,宴席上高興時父皇也允許她嘗兩杯,但實在不是甚麼值得宣揚的事。尤其是被三哥這麼扯著嗓子一喊,周圍好多目光都飄過來了。
她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端起茶杯:“我就以茶代酒了,三哥,請。”
“不行,茶不行!”姜雲昶把酒杯往前一送,不依不饒,“得喝酒,你是能喝的,別想著敷衍三哥——”
“老三。”
關鍵時刻還是太子出聲。
擱往常,姜雲昶一聽這聲音就該打個激靈,乖順下來。可今日不知是不是晉王殿下飄了,他倒是不再糾纏姜雲昭了,卻把酒杯一轉,直接對準了太子。
“二哥!”姜雲昶一拍姜雲曜的肩膀,笑得那叫一個爽朗,“來來來,弟弟敬你一杯!”
姜雲昭和大哥目瞪口呆的對視一眼,都覺得姜雲昶這下完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算是接了他敬的酒。
姜雲昶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往姜雲曜身邊盤腿一坐,大馬金刀的架勢,彷彿這宴席是他開的。
“二哥!”他湊過去,壓低了聲音,但那“壓低”也只是相對方才的嗓門而言,“我跟你說,北境那地方真不錯!天高地闊,騎馬跑起來痛快得很!以後等二哥……以後等那甚麼,我就去北境待著,替二哥守著邊疆,保準讓北漠人一步都踏不進來!”
姜雲曜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姜雲昱咳嗽了一聲。
姜雲昭扶住了額。
三哥啊三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啊??
姜雲昶卻渾然不覺,越說越來勁:“大哥在皇城,幫你理政。老四腦子好使,給你出謀劃策。我就去邊境,打仗的事還是得交給我,保管讓咱們大胤固若金湯——”
“姜雲昶!”太子終於忍無可忍,低聲呵斥道,“你若是喝糊塗了,就回兩儀齋待著去!”
姜雲昶被他這一喝嚇了一跳,愣愣地問:“怎麼了?”
姜雲昱的臉色都被他嚇白了,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好在這邊是皇室親眷的席位,離得遠,沒人聽見。但即便如此,他額角還是滲出了一層薄汗。
“三弟,你喝多了。”姜雲昱壓著聲音,一字一頓,“這些話,在我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傳出去,你是想掉腦袋嗎?”
姜雲昶眨眨眼,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甚麼,他沒心沒肺地笑了笑:“哎呀,這不是在自家人面前嘛,外人跟前我又不傻。”
“你還不傻?”姜雲昱被他氣笑了,“你方才那嗓門半個麒麟殿都聽見了。”
姜雲昶看向姜雲昭,試圖求證。
姜雲昭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攤手:“你完蛋了,三哥。”
姜雲昶這才覺察出冷意來,他打了個激靈,下意識朝太子求饒:“二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嘴笨,甚麼能說不能說,我壓根拎不清……”
見太子臉上那嚴厲的神色半點沒松,他縮了縮脖子,又弱弱地補了一句:“就、就算傳到父皇耳朵裡,那、那也沒甚麼吧?反正父皇早就知道我嘴裡吐不出好話。你是不知道,昨天我被叫去問邊務,才說了幾句,父皇就‘行了行了知道了趕緊滾’!”
“行了三哥,你少說兩句吧。”
姜雲昭對他簡直無語,見他終於閉嘴,才轉頭跟旁邊的姜雲暄嘀咕:“自古將才,馬背上的功夫要有,智謀也不可或缺。按理說三哥能打勝仗,不該是空有武力的莽夫啊。”
姜雲暄正垂首給自己斟酒,面上一派雲淡風輕,倒是比大哥和二哥淡定得多。但姜雲昭問完後,半晌沒得到回應,她又戳了下四哥,姜雲暄才回神。
“三哥啊,他興許才是我們之中最聰明最清醒的那個人。”姜雲暄笑了笑,目光落在不遠處在兩位哥哥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甚麼的姜雲昶身上,“真傻的人,當不了將軍,也做不了晉王。”
這話姜雲昭是認同的,可要說三哥有多聰明……她看著那個傢伙實在無法苟同。
……
萬壽節的宴席終於散了。
姜雲暄走出麒麟殿,站在漢白玉臺階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與幾位兄弟寒暄了幾句,一一送走他們,便往鳳藻宮的方向走去。
夜風吹過,帶著御花園裡初開的花香。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履從容,像任何一個赴皇后處請安的皇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時的心緒有多不安寧。
鳳藻宮的燈火還亮著。
姜雲暄在殿門外站定,深吸一口氣,將面上的神情調整成慣常的溫和模樣,這才抬步進去。
“兒臣給母后請安。”
馬皇后已卸下釵環,此刻正靠在榻上,見他進來,揮退了身邊的宮人。
“坐吧。”
姜雲暄在榻邊的錦凳上坐下,垂著眼,等她開口。
馬皇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今日宴席上,你去太子那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