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疼不疼?”
葉瑜耳根一下子燒起來。
她趕緊搖頭,睫毛飛快地上下抖動。
“不疼。”
“我……真不想讓兩位少爺因為我,弄得臉紅脖子粗的。”
徐辰看著她,視線從她泛紅的手腕,慢慢挪到她眉宇間還沒散開的擔心上。
“跟你沒關係。”
“青山他啊……性子急,愛鑽牛角尖。兄弟之間,吵吵就算了,動不了真格。”
葉瑜提著的心一點點落回原處。
她抬起眼,迎著他看過來的目光,輕聲應:“嗯,那我就放心了。”
徐辰張了張嘴,想接一句。
結果腦瓜子一片空蕩蕩,啥也沒蹦出來。
最後只點了下頭。
“我先回屋了。”
“二少爺慢走。”
葉瑜望著他挺直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早被這踏實勁兒衝得乾乾淨淨。
……
徐青山一口氣衝出後院大門,胸口火燒火燎。
栽了。
拳頭輸給徐辰,面子輸給徐辰,連葉瑜那點眼風,也全飄向了徐辰。
他憋屈!
娘眼裡只有老二,爹現在也整天圍著老二轉。
他能抱上大腿的,就只剩大哥徐晉了!
大哥最護著他,打小就是。
他拔腿就往徐晉住的東院跑。
徐晉正和吳春霞坐在簷下納涼,懷裡抱著剛睜眼的兒子。
小傢伙蹬著腿,張著小嘴啊啊亂叫,小手還一個勁兒撲騰。
吳春霞手裡晃著個紅漆撥浪鼓。
“大哥!大嫂!”
徐青山一聲吼,跟炸雷似的,劈得滿院安靜。
徐晉一抬頭,瞧見三弟頭髮翹著,當場擰起眉。
“又跟誰頂牛了?”
“還能是誰!”
徐青山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抓起桌上的粗陶茶壺,仰頭灌了三大口。
“是老二!他耍橫!還搶我相中的姑娘!”
孩子小嘴一撇,眼眶立馬溼了。
睫毛一顫,一滴淚砸在吳春霞手背上,涼絲絲的。
吳春霞趕緊把娃摟緊,一邊拍背一邊瞪他。
“你嗓門能不能小點?嚇著娃咋辦!”
徐晉臉也拉下來了。
“有事說事,別嚎。”
他把竹尺擱到桌沿。
徐青山鼻子發酸,眼圈泛紅,話都帶顫。
“大哥……連你也嫌我?你們全站他那邊去了是不是?因為他最近能拿筆畫畫了,人前露臉了?”
他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他畫幾根歪線,就能換人哄著他笑,我跑斷腿替他扛米進倉,沒人記得!”
“葉妹子是我先認得的!我掏心掏肺對她好,糖糕點心我先挑甜的送,趕集我拎籃子跟著,聽她講笑話我笑得最大聲!可老二呢?板著張臉,悶葫蘆似的,話都擠不出三句,葉妹子圖他啥?”
越說越上頭,後院那檔子事,他全倒出來。
“就那麼一搡,我整個人就栽地上了!大哥,他肯定用了巧勁兒!擺明了讓我在葉妹子面前跌份兒!”
徐晉聽完,沒吭聲,只伸手把孩子接過去,託在臂彎裡顛了顛。
小傢伙不哭了,小手一把攥住他拇指,咯咯笑出聲。
吳春霞聽著聽著,忍不住插話。
“青山啊,不是大嫂掃你興。這事兒,你哥倆早聽說了。”
她把孩子另一隻小手攏進掌心,輕輕搓了搓。
徐青山被盯得有點發毛。
“你說你對葉瑜好,送吃食、逗她樂、拉她逛園子?”
吳春霞的聲音平平的。
“那……那還不算好?”
徐青山脖子一梗,脫口就問。
“沒錯,話是這麼說。可姑娘心裡想的,哪止這些啊?”
吳春霞把胳膊一抱,嘴挺快。
“那回城防圖的事兒,葉瑜嚇成甚麼樣了?臉都發青了!嘴唇直哆嗦,手指頭攥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你倒好,在旁邊幹看著?連句寬心的話都不說?”
“可二弟呢?他啥也沒講,轉身就把事抹平了,要是你是葉瑜,你挑誰?你心裡真沒數?”
徐晉把娃輕輕塞進吳春霞懷裡,這才轉頭看向弟弟。
“你大嫂這話,真沒說錯。”
“青山,你是爺們兒。爺們兒,得能扛事兒。”
“你喜歡一個姑娘,光會喊我愛你頂甚麼用?得讓她信你,跟你過日子,不用提心吊膽。你連自己都穩不住,拿甚麼給她撐腰?”
徐晉點了點自己胸口。
“你摸摸良心問問,你扛得住嗎?”
徐青山張著嘴,半個字也蹦不出來,整張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我……我……”
“再問你一句。”
徐晉不鬆勁。
“你說辰兒先動手?那你呢?是你先湊過去罵人的對不對?你敢不敢當著他的面承認?”
“我……”
“打住。”
徐晉抬手一攔,不想聽了。
“輸了就認輸,別在這兒找藉口、甩鍋。有那空,不如想一下怎麼把自己練紮實點,強過你二哥。”
“你以前總笑他傻乎乎的,現在人家腦子靈了、手頭穩了,你反倒坐不住了?你憑甚麼覺得自己比他強?”
徐晉站起身,走過來,停在他跟前,手掌在弟弟肩上拍了兩下。
“青山,咱是兄弟。你要真想出口氣,就光明正大地比,比誰更靠得住,比誰更能撐得起家。別動不動跑爹孃那兒告狀,那不是爭,是賴。”
說完,他再沒看呆住的弟弟一眼,扭頭朝吳春霞笑了笑,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
“媳婦,風起來了,涼颼颼的,抱娃進屋吧。”
“哎。”
吳春霞應了聲,抱著孩子繞過徐青山,腳都沒頓一下,眼皮都沒抬。
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攥緊她的衣襟。
他被晾在了那兒。
院裡,只剩徐青山一個人杵著。
笑聲裡夾著吳春霞壓低的哼唱,徐明軒偶爾插一句。
可那聲音,他插不進話,也挨不近邊。
一股子發虛的慌勁兒猛地湧上來。
膝蓋一軟,他沒能站穩。
徐明軒心裡也清楚,徐青山就是被慣壞了,心眼不壞。
說到底,還是有點捨不得。
“捨不得?”
張引娣冷笑一聲。
“現在心軟,等於往後推他進火坑。這年頭,沒本事還耍脾氣的,連口餿飯都討不到。他要是再這麼混日子,等哪天咱們撒手不管了,怕是他連被人怎麼賣的都不知道。”
她把空碗放在窗臺邊,瓷底磕出一聲輕響。
後頸汗溼了一小片,貼著粗布衣領。
“讓他自個兒涼快去。”
張引娣轉身離開窗臺。
“想明白了再露面。這一路逃難,我忍著他怕死、貪小便宜、見著漂亮姑娘就挪不動腳,早就夠夠的了。是時候讓他嚐嚐,甚麼才叫真靠得住,比如他最不當回事的那個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