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抬眼看看徐明軒。
“眼下外敵都快摸到家門口了,虎視眈眈,真不是鬧著玩的。這個時候,咱們再窩裡鬥,不是給敵人遞刀子嘛?不如喝杯茶,好好合計合計,怎麼先把外面的禍患擋住了,才是正經事。”
不敢信。
徐明軒臉上啥表情都沒有,可心裡早翻了鍋。
這事太突然,太反常,他不敢拍板答應。
萬一對方是假裝握手言和,暗地裡卻想把他坑個底朝天。
那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金先生,”徐明軒終於開口,“你家大帥,是真把我徐明軒當成傻子哄呢?”
“徐大帥這話,我可不敢接。”
金韋忠搖頭一笑,嘴角笑意未散。
“正因為我們大帥知道您腦子清楚、主意正,才敢派我這個老實人來跑腿啊。”
“實話實說吧,北線那邊,防線快撐不住了。敵人的炮火猛得嚇人,炸點密集,工事接連被掀,補給線也被切斷三次。要是城池一座接一座丟,老百姓的日子,真就只剩逃命一條路了。咱們這時候還不抱團,等誰來救命?”
“我們大帥原話是這樣講的,咱倆再怎麼掐,說到底也是兄弟,在院子裡爭點柴米油鹽。可現在呢?是賊提著刀,已經踹爛了大門,馬上就要進屋殺人放火!”
“鳥巢都塌了,哪還有完好的蛋?這個理兒,徐大帥比我更明白。”
徐明軒哼了一聲,冷笑。
“說得比唱得好聽。誰知這到底是真心話,還是調虎離山的套?萬一我剛放下戒備,你家大帥就在我後背狠狠來一刀,我找誰哭去?”
他腦中忽然一閃。
張引娣以前提過,青山當年跟著逃難時,就因為急著找他,結果認錯了人。
把吳大帥的兵當成自己人湊上去,結果被一頓暴揍,差點丟了命。
金韋忠長嘆一聲。
“以前那些舊賬,我家大帥心裡一直過不去。可他不是一個人過日子,是帶著幾萬人吃飯睡覺、扛槍打仗的統帥,很多事根本由不得自己挑挑揀揀。”
“但眼下,山河都快被撕爛了,咱再死揪著誰欠誰一句狠話,你我拍拍屁股走了,這黑鍋,得讓子孫後代替咱們背一輩子。”
眼看兩邊越談越冷,桌上茶都涼透了。
一直坐在角落翻書的張引娣,啪一聲把書合上。
“金先生。”
“徐夫人。”
金韋忠立刻挺直腰,微微彎下身去。
“我問你幾句實話。”
她眼皮都沒多抬,聲音平平的。
“吳大帥手下攏共多少人?真正能上陣拼刺刀的,又剩幾個?”
金韋忠一怔,完全沒料到這位徐夫人開口就掀底牌。
他頓了頓,才道:“算上雜役伙伕、新兵老兵,滿打滿算,五萬出頭。”
“缺啥?”
張引娣馬上接上。
金韋忠扯了扯嘴角:“夫人,您這……”
“說真的。”
她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現在咱們不是擺酒席喝交杯酒,是把命往一根繩上系。你不亮家底,我怎麼幫你兜底?”
金韋忠額角滲出汗珠。
沉默了幾秒,終於鬆了口。
“不瞞您說,樣樣都緊巴。仗還沒真打起來,可外頭那幫人早把路掐死了,西邊進不來藥,北邊運不進糧,南邊的棉布卡得更死。眼下最要命的是糧食,說白了,咱們是寧可自己餓著,也不能讓敵人騎在老百姓脖子上撒野。”
張引娣點點頭,轉頭望向徐明軒。
“聽清了吧?”
她朝他走過去,站定在他面前。
“人家是真扛不住了,拄著柺棍來找你搭把手的。”
“引娣……”
“你先別急著開口。”
她抬手按住他想說話的手。
“你在怕甚麼我知道。可金先生剛才一句話,說得太準了,屋子都著火了,你還蹲地上跟人爭那截燒糊的籬笆樁是誰釘的?”
“你當初為啥穿軍裝、拎槍桿子?就為了搶地盤、當個山大王?”
徐明軒身子猛地一晃。
“不是。是為了讓莊稼人能安心種地,讓孩子敢跑出門玩,讓老太太晚上敢把門閂拉開一半透氣。”
張引娣把後半句補上了。
“如今炮火都炸到村口老槐樹底下了,敵人正掄著刀往咱老百姓頭上砍,你如果還因為吳大帥當年罵過你一句小崽子,就眼看著防線崩成渣,放那群畜生進來糟蹋家園……那你吃過的苦、受過的傷,到底算個啥?”
徐明軒望著老婆這張臉,心裡一震。
對啊,自己怎麼就卡在那點舊怨裡,出不來了呢?
張引娣看他眼神軟了,立刻回頭,衝金韋忠乾脆利落一點頭。
“你回去告訴吳大帥,我們同意了。”
金韋忠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謝謝徐夫人!謝謝徐大帥!”
“可話說回來,”張引娣話頭一轉,眼神清亮,“章程這事,得咱倆當家的面對面掰扯清楚。啥時候、在哪兒談,你們挑,我們配合。”
“妥了!妥了!”
金韋忠忙不迭點頭,手心都快拍出響兒來。
他心裡門兒清,這位徐夫人,是今天拍板的人。
金韋忠眼尖,早看出徐明軒聽她的話比聽老爺子的還上心。
等金韋忠千謝萬謝地被送走。
書房門一關,屋裡就只剩他倆了。
張引娣順手把門栓插牢,轉身時裙襬掃過門檻邊沿。
徐明軒長長撥出一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張引娣跟前,伸手就把她整個圈進懷裡。
“引娣。”
“嗯?”
“真謝你。”
他把額頭抵在她肩膀上,嗓音有點發沉。
“剛才那會兒……我腦子一熱,差一點就要應下那些糊塗事。”
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停頓兩秒才繼續說。
“答應讓金家入股糧道,還搭上西線三條運輸線,要是真簽了字,不出三個月,整個北境的糧食排程都會被他們掐住命脈。”
張引娣抬手輕輕拍拍他後背。
“行啦,舊賬我早翻篇了。你這人啊,講義氣是真講,可也太愛記仇。家裡這些大事,聽我的準沒錯。金家那點底子,你當我不知道?三代靠賒賬起家,賬本都堆在祠堂夾牆裡。”
“他們不是想分利,是想分權。你點頭那一刻,徐家的話就沒人聽了。”
徐明軒被她這話逗得一樂,胳膊收得更緊。
“哎喲,聽夫人的,全聽夫人的。”
他鼻尖蹭了蹭她耳垂,聲音帶笑。